英譯唐詩選講:王維〈竹里館〉
進入正題前,清簫先解答一下上期結尾互動環節的問題:甲、乙兩首詩,哪首是AI生成的,哪首是古人寫的,以及哪首寫得更好。 甲詩:錦繡歌殘翠黛塵,樓台已盡曲池湮。荒煙一種瓢兒菜,獨占秦淮舊日春。 乙詩:故國飄零戰火深,山河依舊鬢霜侵。一朝陵谷人何在,獨倚荒城聽暮砧。 甲是真人作品,即清代詩人蔣超的〈金陵舊

進入正題前,清簫先解答一下上期結尾互動環節的問題:甲、乙兩首詩,哪首是AI生成的,哪首是古人寫的,以及哪首寫得更好。
甲詩:
錦繡歌殘翠黛塵,
樓台已盡曲池湮。
荒煙一種瓢兒菜,
獨占秦淮舊日春。
乙詩:
故國飄零戰火深,
山河依舊鬢霜侵。
一朝陵谷人何在,
獨倚荒城聽暮砧。
甲是真人作品,即清代詩人蔣超的〈金陵舊院〉;乙是我用AI生成的。兩詩均抒發經歷亡國易代的悲痛之情,但無論文學水平還是感情的動人程度,甲都勝過乙。下面解釋為何甲詩更佳。
蔣超親身經歷過明清易代的滄桑,這首〈金陵舊院〉哀悼明亡,感嘆秦淮河畔繁華落幕。全詩皆為景語,今昔對比鮮明,不直說悲,而將悲盡數融入景中;不言戰火,亦可深感戰爭摧殘之烈,含蓄委婉。尤其後兩句,以小見大,寫非常低微普通的瓢兒菜,說它們獨占了昔日秦淮的春色。乍看是不合常理的,因為春天每年還會來,春色也到處都有,當然不會被瓢兒菜取代,但正是這種不合常理,讓此詩更值得品味——作者心中的春,連同前朝的笙歌舞女、樓台曲池,以及故國的一切,早已逝去。在他眼裡,荒草野菜就是今時秦淮春色的全部,心懷哀情,則目中何來樂景?今日之春,豈同故國之春?雖只作景語,而句句皆情語,胡懷琛先生曾評價此詩「字字都是從心坎中流出」(見《胡懷琛講中國八大詩人》)。
再看乙詩,明言故國、戰火、陵谷、獨倚,問昔人何在,於表達悲情頗為用力,但這種用力是表面上的。它缺乏含蓄與留白,讀者幾乎沒有自己感受作者情感的空間。乙詩的不足是機器及初學詩者常有的,為抒發某情感並圍繞某主旨,將與其直接相關的字詞、典故、意象拼接在一起,或改寫前人詩句,極力渲染,而不夠含蓄。反不如輕輕一筆,寫一微物,如「一種瓢兒菜」,以及上期王維的「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之類,言盡意永。
今天介紹的詩〈竹里館〉,也是看似不用力的佳作。下面先看此詩的原文和英文翻譯,稍後我會分析此詩妙在何處。
獨坐幽篁裡,
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

以下是劍橋大學教授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翻譯的版本,摘自《古今詩選》(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Verse,1898年Bernard Quaritch出版)頁53:
OVERLOOKED
Beneath the bamboo grove, alone,
I seize my lute and sit and croon;
No ear to hear me, save mine own;
No eye to see me, save the moon.
大意為:王維獨自坐在幽深的竹林裡,一邊彈琴,一邊高歌。無人知曉他在此地,亦無人理解他的心境。唯有天上明月靜靜照著他,彷彿是他唯一的知音。
英語譯文中,grove指樹林,bamboo grove即竹林(篁)。
lute指魯特琴,是中世紀到巴洛克時期歐洲的一種古樂器,形似被剖成兩半的梨,琴弦由四條到二十條不等。此處翟理斯借西表東,借西方人熟悉的古樂器來翻譯中國古代的琴。croon意思是吟唱。
save作介詞時,意為「除了...之外」。「No eye to see me, save the moon」意即「除了明月,沒有誰看見我」。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除字面意思外,亦可解讀為俗人不能理解他的高雅,而明月似乎更懂他的心意。章燮注曰:「人不知,不知長嘯彈琴之意。知音者,唯林間明月耳。」(《唐詩三百首註疏》卷六)王文濡評曰:「此詩以『獨坐』二字為主,彈琴長嘯,在竹林中,更覺風雅。俗人雖不知之,而明月似解人意,偏來相照。『相』字與『獨』字反對,但相照者為明月,則愈形其獨也,言外有無盡意味。」(《唐詩評註讀本》卷三)此時似乎在陪伴並理解他的,只有明月,更襯托詩人的超凡脫俗與遺世獨立,富有言外之意。
再讀全詩,是否有一句直白表達作者的心情?好似隨意畫了一幅水墨畫,不上顏色,如佛家色相俱空。王鏊《震澤長語》評價王維詩:「摩詰以淳古澹泊之音,寫山林閒適之趣,如輞川諸詩,真一片水墨不著色畫。」此言甚為剴切。水墨外的,皆留給讀者感悟、解讀、玩味。
同時我們也應注意,詩寫得樸實淡雅不等於呆板地寫景敘事,得留一點讓讀者體悟你的境界。如此詩在「深林人不知」後緊接「明月來相照」,形成對比,並引人聯想「人不知」與「來相照」的言外之意,便增添了趣味與境界。
今天就講到這裡,歡迎繼續關注,我們下期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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