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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八十一·逸民列傳

白話版《後漢書》列傳·卷八十一

南朝宋  范燁 著

       逸民列傳

       野王二老、向長、逢萌、周黨、王霸、嚴光、井丹、梁鴻、高鳳、台佟、韓康、矯慎、戴良、法真、漢陰老父、陳留老父、龐公
       《易經》講:「《遁卦》的意思,即隱遁不仕。」易經」也講:「不事君王,自古以來,就有違逆君王,率性而為的士人。這些社會賢達,特立獨行,其風範影響後世。有的隱居在民間,砥礪品行;有的迴避權貴,堅守道義;有的修身克己,撫平焦慮;有的視仕途為危途,遠離禍殃;有的憤世嫉俗,潔身自律;有的蔑視榮華,清心寡欲。縱觀悠遊江湖的士人,真的願意躬耕於壟畝,憔悴於山林,終老於林下,與魚鳥為伴?抑或說,這本來就是性情使然!柳下惠蒙受塵垢,屢遭貶黜,不肯離開故國;魯仲連拋棄富貴,蹈海泛舟,不願改變志向。以矯情處世者,當然不會理解。有些人或許會說,這些士人,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蟬蛻塵囂,自鳴於寰宇,與那些憑藉智巧,追逐名利者相比,又豈止天壤!荀卿講:“修身養性,砥礪情操,士人可以傲視富貴;以道義為重,士人可以蔑視王公。”

        漢室衰微,王莽篡位,士人心懷義憤,遠離朝堂。當時,撕裂冠蓋,毀棄冕旒,掛冠而去者,不計其數。揚雄講:「鴻餛飩高飛,弋獵者何以奈何。」意思是說,士人拋棄官職,遠離禍殃,可以全身而退。光武帝即位,虛席以待,以殊禮厚遇士人,求賢若渴,唯恐求之不得,朝廷旌帛蒲車,絡繹不絕,來往於招賢的途中。像薛方、逢萌等賢士,依然召而不至,像嚴光、週黨、王霸,即使來到京師,也不肯屈身事君。帝王“舉逸民,可令天下歸心”,然而天下歸心,志士依然可以懷仁,遠離權勢。章帝即位,以殊禮延請鄭均,徵召高鳳,同時也成全他們的志向。此後,帝德衰微,邪佞掌權,士子耿介,羞與朝廷公卿為伍,有些甚至抗命,已經偏離「中庸之道」的古訓。在本輯憤世嫉俗,隱居民間的士人,編輯《逸民列傳》。

        野王縣有兩位老者,不知何許人也。劉秀對更始帝已經懷有二心,正值關中騷亂,劉秀派前將軍鄧禹西徵,在大道上送別。返回時,劉秀順便在野王縣狩獵,路上碰到兩位老者追逐野獸。劉秀問:「哪裡有野獸?」二人舉手,指向西邊,說:「此山有老虎,臣每次上山打獵,老虎都會追逐,大王勿往。」劉秀答:「我有準備,老虎又有何懼。」老父說:「大王此話差遣矣!在往昔,商湯將夏桺將在夏桺於鳴。都城;武王伐紂,在牧野大戰,在郟鄏建造城池。
       
       向長,字子平,河內郡朝歌縣人。向長隱居在民間,不肯出仕為官,崇尚中正平和,通曉《易經》、老莊,家中貧困,沒有生活來源,有好事者饋送糧食、衣物,向長只留下夠吃用的,多餘的就歸還來者。王莽的大司空王邑,連續幾年徵召向長,向長來到長安,王邑欲向王莽推薦向長,向長謝絕。此後,向長繼續在家中隱居,研究《易經》,讀到《損益》篇,向長嘆息道:「我知道,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是,依然不知道死與生,是怎樣的關係。」建武年間,向長的子女嫁完畢,向長放下家中的事務,猶如已經離世。此後,向長恣意悠遊,與好友北海郡人禽慶遊歷天下五嶽名山,不知所終。

       逢萌,字子康,北海郡都昌縣人。逢萌家中貧困,在縣衙當差,後來擔任亭長。有一次,縣尉經過,逢萌迎候拜謁,過後逢萌將盾牌丟棄在地上,長嘆道:「大丈夫豈能供他人役使!」掛冠而去,到長安求學,學習《春秋》。當時,王莽殺了親生兒子王宇,逢萌對友人講:「王莽已經拋棄三綱!此時還不走,恐怕會有禍殃。」遂解下衣冠,掛在東都城門上,返回家鄉,帶上家眷渡過渤海,在遼東郡隱居。
       
       逢萌懂得陰陽轉換的道理,知道王莽一定會敗亡,不久,逢萌頭上頂著瓦盆,在集市上邊哭邊念:「新莽啊!新莽!」隨後隱藏起來。
       
       及至光武帝即位,逢萌在瑯琊郡嶗山上隱居,修身養性,研習道術,很多人跟隨逢萌學習。
       
       北海郡太守聽說逢萌高名,多次派官吏拜諤,逢萌避而不見。太守懷恨在心,欲派人逮捕逢萌。被派官吏叩頭,說:「子康是一位大賢士,天下人都知道,所到之處,人們猶如敬事父親。如果逮捕子康,一定難以成功,只能自取其辱。」太守聞言大怒,收捕官吏,關押在監獄,重新派遣官吏。官吏行至嶗山,果然,百姓聯合起來,手持兵器,官吏被打得頭破血流,帶傷竄逃回來。後來,朝廷有詔書,徵召逢萌。逢萌以年老,辨認方向為托辭,告訴使者:「朝廷之所以召我,是以為我還能向朝廷提出諫言,對朝政會有所裨益,殊不知,我已經年邁昏聵,連方向都辨認不清,如何輔佐皇上?」萌逢駕車回家。朝廷多次徵召,逢萌不肯應召,以壽終。
        逢萌與同郡人徐房,平原郡人李子雲、王君公的關係很好,幾個人都懂得陰陽術,堅持道義,甘守清貧。徐房、李子雲教授的學生有上千人,王君公遭逢亂世,不肯出仕為官,在牛市做一個中介,藉以隱身。當時人評論:“隱於市井王君公。”
       
       週黨,字伯況,太原郡廣武縣人。週黨家產豐厚,有上千金。年少時,週黨失去雙親,被族人收養,但是,族人對週黨並不好。及至週黨長大成人,族人不肯歸還週黨的家產,週黨告到鄉裡、縣裡,族人這才歸還家產。後來,週黨把家產分送給全族人,同時把家裡的奴婢遣送回家。而後,週黨到長安遊學。
       
       最初,鄉裡的佐吏當眾侮辱週黨,週黨難以釋懷。後來,週黨讀了《春秋》,懂得復仇的道理,之後,週黨輟學,返回家鄉,與鄉裡的佐吏約好時間,持刀劍決鬥。在決鬥中,週黨被鄉佐刺傷,敗下陣來。鄉佐佩服週黨有勇氣,用車子把周黨送回家裡養傷,經過數日,週黨才甦醒,傷癒後,週黨離開家鄉。從此以後,週黨修身勵志,州里人稱讚週黨。
       
       及至王莽篡漢竊位,週黨託病,在家鄉杜門不出。賊寇肆虐,毒物地方,但是,賊寇途經廣武縣,卻過城不入。建武年間,朝廷徵召週黨,拜為議郎,週黨以身體有病,辭去官職,帶著妻子、兒女遷至澠池縣居住。朝廷再次徵召,不得已,週黨穿著短布衣,繫著榖樹皮製成的包頭巾,來到京師,等候尚書召見。及至尚書向光武帝引見週黨,週黨伏在地上,不肯拜諤,自述願意在家鄉閉門守志,光武帝答應週黨的請求。
       博士範升彈劾週黨:「臣聽說,堯帝沒有許由、巢父,照樣治理天下;周室沒有伯夷、叔齊,照樣建立王道。臣看到,太原郡人周黨、東海國人王良、山陽國人王成等士人,蒙受朝廷厚恩,使者三番幾次徵召,才肯應召。不肯拜謁,狂妄驕橫,竟然與皇上同時退朝。些士人,坐在雲台下,考試治國之道。歷史
       
       奏書遞上,天子將奏書展示給朝中公卿,下詔說:「自古以來,明主聖王即位,天下都會有一些不肯臣服的士人。像伯夷、叔齊,寧肯餓死,也不願意食用周粟。當地人稱讚週黨為賢者,為其建立祠廟。
       
       週黨與同郡人譚賢(字伯升)、雁門郡人殷謨(字君長)關係很好,三人都能夠堅守節操,不肯在王莽新朝出仕為官。建武年間,朝廷徵召,沒有應召。
       王霸,字儒仲,太原郡廣武郡人。年輕時,王霸堅守節操,有清名。及至王莽篡位,王霸丟棄冠帶,與官員斷絕來往。建武年間,朝廷徵召王霸,拜為尚書,王霸在覲見皇帝時,只稱名,不稱臣。有關官員問其原因,王霸答:「天子有所不臣,諸侯有所不友。」司徒(丞相)侯霸欲將丞相位讓與王霸。閻陽詆毀王霸:「太原郡的庸俗士人,王儒仲的名氣最大。」司徒侯霸這才作罷。王霸以身體有病,辭去官職。在家鄉隱居,堅守志向,住在茅草蓬屋。朝廷連續徵召,王霸不再應召,以壽終。
       
       嚴光,字子陵,又名嚴遵,會稽郡餘姚縣人。年輕時,嚴光負有盛名,與劉秀在長安遊學。及至劉秀即皇帝位,嚴光改換姓名,隱身在民間,不再與光武帝見面。光武帝思賢若渴,認為嚴光是一位賢士,派人按照相貌在民間尋訪。後來,齊國上報:「有一位男子,披著羊皮裘衣在湖澤中釣魚。」光武帝懷疑這就是嚴光,準備安車、玄,派使者前去延請。使者往返三次,禮請嚴光,嚴光這才來到京師,暫時住在北軍,朝廷供給臥具,太官早晚間送來佳餚。
       
       司徒侯霸與嚴光有舊交,派使者送來書信,又讓使者對嚴光講:「丞相聽說先生來了,本來要親自拜訪,奈何公務繁忙,不能脫身。等到天晚些時,請先生前去敘談。」嚴光聽後,沒有話使者,只是將一副筆札給使者,口授回來讓使者,口授使者,沒有話帶信給使者,口授使者,口述給使者,口授信給使者,口授。信中講:「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懷仁輔義天下悅,阿諛順旨要杜絕。」侯霸看了書信,密封好,上奏皇帝。光武帝看了,笑著說:「狂奴還是老樣子。」當天,光武帝親臨客館,探視嚴光。嚴光躺在床上,不肯起身,光武帝走到床邊,摸著嚴光的肚子:「餵,子陵,不能幫我治理天下嗎?」嚴光閉著眼睛,不答話。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看著光武帝,說:「在往昔,唐堯有聖德,欲禪讓天下,巢父聽到後,洗耳謝絕。人各有志,何必勉強!」光武帝說:「子陵,我真的不能讓你屈就嗎?」要登上乘,只好嘆息而歸。

       後來,光武帝在宮中召見嚴光,談起當年在長安求學及過去的老友,相去甚遠,一連幾天,不知疲倦。光武帝從容地問嚴光:「朕與當年相比,如何?」嚴光回答:「陛下比當年更見成熟。」二人同床而眠,嚴光把腳放在皇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奏報,說有客星侵犯帝座(紫微星座),情況緊急。光武帝笑了,說:“這是朕的老友嚴子陵,與朕在宮中同床而眠。”
       
       光武帝欲拜嚴光為諫議大夫,嚴光不肯屈就,返回富春山,躬耕隴畝,後來,人們把嚴光垂釣的地方,叫作「嚴陵瀨」。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再次徵召嚴光,嚴光沒有來,在家中過世,享年八十歲。皇帝非常傷心,詔令郡縣安排喪事,賜錢一百萬、谷一千斛。
       
       井丹,字大春,右扶風郿縣。年輕時,井丹在太學受業,熟讀《五經》,善於談論,京師人為之稱道:「五經紛綸井大春。」井丹性情淡泊,為人清高,從來不肯投遞名片拜謁官員。
       
       建武末年,沛王劉輔等五位諸侯王居住在北宮,這些諸侯王喜歡結交賓客,多次派人禮請井丹,井丹不肯去。信陽侯陰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身為外戚,非常尊貴,陰就騙這五位諸侯王,說向井丹求借一千萬錢,大約井丹能來,另外再找人半路搶劫。井丹不得已,來見劉輔,陰就特地讓廚師準備好麥飯、蔬菜。井丹起身要走,說:「以君侯身份,當然可以準備些佳餚,所以才來相見,為何設宴如此簡陋?」重新擺出佳餚,井丹這才坐下來吃飯。及至陰就起身,左右人推出輒車。井丹笑道:「我聽說,夏桀用人推車,就是這種車子嗎?」座中人聞言大驚小怪。陰就不得已,令人撤回輒車。此後,井丹閉門不出,不與世人交往,以壽終。
       梁鴻,字伯鸞,右扶風平陵縣人。父親梁讓,在王莽執政時擔任長安城門校尉,梁讓以少昊帝的後裔,受封為修遠伯。 (註:王莽以梁讓為少昊帝的後裔,封梁讓為修遠伯。)後來,梁讓遷至北地郡,死在北地郡。當時,梁鴻年輕,遭逢亂世,用席子捲著父親埋葬。
       
       梁鴻在太學接受學業,雖然家中貧困,仍然堅守節操,博覽群書,無所不通,不為章句所困。梁鴻完成學業,在上林苑牧豬,有一次用火,誤將他人的房子點燃,梁鴻找到房子的主人,問損失多少,願意將放牧的豬賠償給對方。房主嫌賠償太少。梁鴻說:「沒有其他財產,願以自身充當傭工,賠償損失。」主人答應了。梁鴻在主人家不辭勞苦,早晚間不敢懈怠。鄰居家的老人看到梁鴻絕非等閒之輩,責備房主,稱梁鴻是一位忠厚長者。主人這才開始尊敬梁鴻,把梁鴻的豬還給他。梁鴻不肯接受,辭別而去,回到鄉裡。
       
       有勢力的人家敬慕梁鴻品行高尚,多願意把女兒嫁予梁鴻為妻,梁鴻一概謝絕,不肯聘娶。同縣人孟氏有一個女兒,長得肥胖,既醜又黑,力氣很大,能舉起石臼,但是左挑右選,終不肯出嫁,年齡拖到三十歲。父母問她願意嫁什麼樣的人,女兒答:「願意嫁像梁伯鸞那樣的賢士。」梁鴻聽說後,遂下聘禮迎娶。為了出嫁,女兒在娘家做了布衣、麻鞋,還有織布用的籮框及績麻線用的工具。及至出嫁那一天,女兒才開始梳妝打扮。進門七日,梁鴻不與妻子講話。妻子跪在地上,默然應對,既而對梁鴻講:「聽說夫子高義,拒絕過幾家攀親的人,妾也曾經拒絕過幾家提親的人。今天已經選擇夫子,敢不請罪。」梁鴻答:「我要娶的夫人,是身穿褐色布衣,能與我一起一起隱居山林的人。梁鴻看後大喜,說:“這才是梁鴻的妻子。能與我同甘共苦!”梁鴻為妻子取字“德曜”,名孟光。
       
       二人結婚有一段時間,妻子問:「常聽夫子講,欲隱居山林,躲避禍殃,如今為何默默不語?莫非要俯就官府,屈身任職?」梁鴻答:「你說得對。」於是,二人走入霸陵山,以耕織為業,每天以彈詠詩書,以彈琴自娛。梁鴻仰慕前世高士,為西漢商山四皓及此後的二十四位高士作辭頌。
       
       再後來,二人東出函谷關,途經洛陽,梁鴻作《五噫之歌》,歌中道:「登彼北芒兮,噫!遠眺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勞兮,噫!以為未暬,旔儸嶺嶓兮,噫!梁鴻改換姓名,將“梁”改為復姓“運期”,名“耀”,字侯光,與妻子在齊魯隱居。
       
       過了一段時間,梁鴻又離開齊魯,準備去吳地。出發時,梁鴻作詩道:「逝舊邦兮遐徵,將遙集兮東南。心惙悵兮傷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縱邁,疾吾俗兮作諂。 ,遂舍車兮即浮。茂時兮逾邁,愍芳香兮日臭。
       
       梁鴻來到吳地,寄居在大戶人家皋伯通家,住在廊屋下,為人做傭工,舂米。每天回來,妻子為梁鴻準備飯食,舉案齊眉,不敢仰視。皋伯通看到後,頗為詔異,說:“這個傭工能讓妻子如此尊敬,絕非凡俗之人。”
       
       於是,皋伯通重新安排梁鴻,住在正屋。梁鴻在皋伯通家中潛心著述,寫了十餘篇著作。梁鴻晚年患病,加上貧困,梁鴻告訴主人:「在往昔,延陵季子的兒子死後,埋葬在嬴邑、博邑之間,沒有送回家鄉安葬,千萬告訴我的兒子,別把我送回家鄉安葬。」及至去世,皋伯通等人為梁鴻鴻得一塊墓客,在吳縣靠近俠要離開的墳墓旁安葬。大家都說:「要離是一位烈士,伯鸞為人清高,可以比鄰而居。」葬禮完畢,妻子回到右扶風。
       
       梁鴻的友人京兆人高恢,年輕時喜歡讀《老子》,在華陰縣山隱居。及至梁鴻東遊,梁鴻思念高恢,詩道:「鳥嚶嚶兮友之期,念高子兮僕懷思,想念恢兮兮簰集茲。」此後,兩人沒有再相見。高恢也是一位志向高遠的士人,終身沒有出仕為官。
       
       高鳳,字文通,南陽郡葉縣人。年輕時,高鳳喜歡讀書,家中以務農為業,高鳳專心向學,晝夜不息。妻子在田間耕作,有一天,在庭院晾曬麥子,讓高鳳注意看護,不要讓雞啄食。突然天上下著暴雨,當時,高鳳一手拿著竹竿,一手捧著書誦讀,不知不覺間,雨水沖走了麥子。妻子回來後責怪高鳳,高鳳這才省悟。後來,高鳳成為一代名儒,在西唐縣山教書授徒。
       
       鄉鄰有人為財產而爭執,甚至手持兵器格鬥,高鳳前去勸解,沒有結果。高鳳解下頭巾,趴在地上叩頭,一再懇求道:「仁義講究遜讓,為何要拋棄仁義!」格鬥者受到感動,丟下兵器,相互道歉。
       
       年老後,高鳳仍堅持讀書,孜孜不倦,名聲傳得很遠。郡太守多次延請高鳳,高鳳被糾纏不過,只好說,自己原來是巫師,不應該出來擔任官吏,又詐稱與寡嫂爭田訴訟,太守聽後,遂不再勉強。章帝建初年間,將作大匠任隗舉薦高鳳,說高鳳直言敢諫,高鳳來到公車署,後又託病,逃回鄉。高鳳將家裡的財產拿出來,全部送下亡兄的兒子,自己隱居,靠釣魚維生,在家中過世。
       
       評論如下:先大夫宣侯,曾經在講學之餘,收集整理隱逸士人的事蹟。談到《高文通傳》,先大夫對隱士的事蹟,頗為感慨。先大夫認為,高文通是隱士。 《高文通傳》裡有這樣的評語:「在古代,所謂隱逸之士,指的是特立獨行的士人,崇尚高風亮節。譬如說許由,在潁水北岸洗耳,恥於聽到'禪讓';譬如說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寧可餓死,也不肯食用周粟。活一概排斥,似乎矯情,雖然他們的行為怪異,卻都崇尚高風亮節,矢志不移。猶如浮雲,更何況出仕為官,為功名所累! 隱逸士人,甘於默默無聞,像屈原,沉沙於汨羅,像嵇康,拂弦高歌唱晚,他們的名氣,傳得很遠! ”
       
       台佟,字孝威,魏郡鄒縣人,在武安縣山中隱居,鑿穴為室,採藥為業。建初年間,州部徵召,台佟不肯應召。州部刺史巡行屬下縣邑,派從事前去拜諦台佟,台佟帶病回拜刺史。刺史親自帶著禮物,再次拜謔台佟,說:「孝威先生這樣安貧樂道,生活太清苦了,怎麼能這樣?」台佟答:「台佟幸得以保全性命,修身養性,頤和精神。歷史
       
       韓康,字伯休,又名韓恬休,京兆霸陵縣人。韓康的家族是當地大姓。韓康常在山中採藥,到長安市集販售,不還二價,有三十餘年。有一次,有個女子從韓康手中買藥,韓康不肯還價。女子大怒,說:「公是韓伯休嗎?為什麼不還二價?」韓康嘆道:「我本欲隱姓埋名,今天連一個小女子都知道我,還賣什麼藥?」遂遁入霸陵縣山中。朝中博士搭乘公車前來徵召,連續數次,韓康不肯出山。桓帝準備玄纁之禮,派安車聘請韓康,使者奉詔拜謔韓康,韓康不得已,只好答應出山。韓康辭去安車,自己坐著一輛柴車,冒著清晨的霜露,先於使者出發,到了都亭,亭長知道韓徵君要從此地經過,正在徵調民工、牛車整修道路、橋樑。亭長看到韓康坐著一輛柴車,頭戴綸巾,以為是鄉間的田舍翁,命人奪去韓康駕車的牛。韓康只好解開駕車的牛,交給亭長。過了一會兒,使者來到,亭長這才知道,剛才的田舍翁就是韓康。使者要殺亭長。韓康說:「這是我主動給他的,亭長無罪!」使者這才沒有殺亭長。韓康在途中又逃回家,以壽終。
       
       矯慎,字仲彥,右扶風茂陵縣人。年輕時,矯慎喜歡黃老哲學,隱居在山林,鑿穴為室,仰慕赤松子、王子喬的導引術,與馬融、蘇章一樣,都是鄉裡的名人。馬融以才學聞名,蘇章以正直聞名,然而,兩人都敬重矯慎。
       
       汝南郡人吳蒼敬重矯慎,曾經寫信給矯慎,以觀察其志向,信中講:「仲彥先生:先生決心隱居山林,世上雖有士人平步青雲,也有士人甘守寂寞,志向不同而已。每當西邊有先生的消息傳來,總會令人唏噓不已!與神仙為情侶,難以證明其才學,世人也難以考查其蹤跡。清明,巢父、許由,應該走下箕山,伯夷、叔齊,應該悔入首陽。有一天,矯慎回到家裡,自稱死期已到,到了這一天,矯慎過世。後來,有人在敦煌看見矯慎,老一輩覺得奇怪,有人說矯慎已經成仙。
       
       矯慎同郡人馬瑤,在汧山隱居,用羅網捕捉兔子維生。居住的地方,鄉風為之改變,百姓稱頌馬瑤為「馬牧先生」。
       
       戴良,字叔鸞,汝南郡慎陽縣人。曾祖父戴遵,字子高,在西漢平帝朝擔任侍禦史。王莽篡位,戴遵稱病,返回鄉間。戴遵家中富有,願意施捨財物,崇尚豪俠之氣,常有食客三四百。當時人稱頌:“關東大俠戴子高。”
       
       戴良從小豪放不羈,母親喜歡聽驢叫,戴良就學驢叫,以娛樂母親。及至母親過世,哥哥戴伯鸞另居一室,喝粥度日,非禮不行。戴良卻每日飲酒食肉,悲痛時,就放聲大哭。二人哀悼母親,面容憔悴。有人問戴良:「先生這樣居喪,合乎禮法嗎?」戴良答:「當然符合。禮法,用以抑制感情,如果任由感情恣肆,要禮法又有何用!過分食用美食,美食會損害健康。享用美食,並不過量,又有何不可辯駁!」持異議者難以辯駁。
       
       戴良自恃才學甚高,議論新奇,說的話,大多驚世駭俗。同郡人謝季孝問戴良:“先生以為,天下人誰能與先生相比?”戴良答:“我與孔子一樣,在東魯長大,我與大禹一樣,走出西羌。我獨步天下,誰又能與我相比!”
       
       戴良被舉薦為孝廉,不肯就職。兩次受到司空府徵召,過了一年,仍然不肯到任,州郡強迫,這才搪塞支吾一番,口中說要到郡府走一趟,卻帶著妻子、兒女,離開家鄉,逃入江夏山中。戴良悠遊世間,始終不肯出仕為官,以壽終。
       
       最初,戴良有五個女兒,都非常賢淑,有人求婚,戴良也不拒絕,為女兒準備好布被衣裳,以及竹箱、木鞋,送女兒出嫁。五個女兒在婆家,也都能遵循父親的教誨,頗有其家風。
       
       法真,字高卿,右扶風郿縣人,是南郡太守法雄的兒子。法真好學,不拘泥於一家成法,精通內外典籍,被人稱為關西大儒。學生從遠方來向老師求教,有陳留郡人范冉等數百人。
       
       法真性情恬淡、寡欲,不喜歡參與別人的閒事。郡太守延請法真來見,法真戴著頭巾,前去拜諭太守。太守說:「在往昔,魯哀公雖然不肖,然而仲尼仍然向國君稱臣。太守知識淺薄,欲以功曹職務,延請先生屈就,為本朝爭光,如何?」法真回答:「明府以禮延請法真,法真才敢以賓客禮,今天擔任侍奉。
       
       朝廷三公府徵召法真,舉薦法真為賢良,法真謝絕。同郡人田弱舉薦法真:「隱士法真,身兼四門學問,飽讀詩書,學通經典,隱居在家中避世,生活恬淡自如,甘守清貧,樂以忘憂,願意追隨老子之蹤跡,不願為高官厚祿所迷惑。順帝虛心待士,欲將法真召至身邊,前後四次。法真說:「我欲避世隱居,豈能飲洗耳之水?」隱藏得更加深絕,始終不肯屈身出仕,降低志向。友人郭正稱頌法真:「法真的名字可聞,人卻難以見到。法真雖然避世逃名,但是名氣很大,隱姓埋名,反而名氣尾隨而來,可謂百代宗師!」大家共同刊刻碑石,稱頌法真,稱法真為「玄德先生」。靈帝中平五年,法真以壽終,享年八十九歲。
       
       漢陰縣有一位老父,不知何許人也。桓帝延熹年間,桓帝巡幸竟陵,渡過雲夢澤,抵達沔水,當地百姓莫不圍堵皇帝出巡的儀仗。有一位老父,獨自在田間耕作,始終不肯放下手中的農活兒。尚書郎南陽郡人張溫看到,很詔異,派人詢問老人:「百姓都來看天子出巡,老父卻獨自在田間耕作,不肯放下手中的農活兒,這是為何?」老父笑而不答。張溫走下幹道一百步,親自與老父談話。老父回答:「我是鄉間野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請問,天下紛亂才有天子?還是天下大治才有天子?天子應該像慈父一樣對待生民,還是生民應該像奴婢一樣服侍天子?在往昔,聖王治理天下,住在茅屋,房梁、柱子不加雕飾,天下祥和,萬民歡樂。問老人姓名,老人家不告別。
       
       陳留郡有一位老父,不知何許人也。在桓帝朝,黨錮案驟起,代理外黃縣令陳留郡人張升辭官,回到鄉裡,路上碰到友人,二人坐在草地上談話。張升說:「我聽說,趙簡子誅殺鳴犢,孔子走到黃河邊,遂折返回去;鳥巢傾覆,深淵枯竭,飛龍、鳳凰遠逝。如今,宦官禍亂朝綱,陷害忠良,君子是否應該離開朝堂?有一位老父路過,見此情景,舉起手杖,嘆息道:「籲!二位大夫為何如此悲泣?飛龍不隱藏鱗甲,鳳凰不掩蓋羽毛,羅網高懸,何處才是歸處?哭泣又有何用!」二人欲與老父交談,老父不管不顧,揚長而去,所不知所不知。
       
       龐公,南郡襄陽縣人。居住在峴山之南(註:峴山在今湖北省襄陽縣東),從未到過城裡,夫妻相敬如賓。荊州刺史劉表多次延請龐公,龐公不肯屈就,於是劉表親自來訪。劉表問:「保全自身,與保全天下,孰輕孰重?」龐公笑道:「鴻鷂在高大的樹枝上築巢,日暮歸來,有棲息之所;黿鼉在深淵下築穴,晚夕歸來來,得以安宿。 人的志向,猶如人的巢穴,僅為棲息、安宿而已。劉表指著龐公的妻子問:「先生苦於壟畝,不肯出仕為官,能為後世子孫留下什麼產業?」龐公答:「世人為後人留下的,都是危險的產業,我留予子孫的,是平安的產業。產業不同罷了,怎麼能說沒有留下什麼?」劉表聽罷,嘆息而去。後來,龐公帶著妻子、兒女登上鹿門山,在山中採藥,不再返回鄉裡。
       
       讚辭如下:江海冥滅,山林長往。遠性風疏,逸情雲上。道就虛全,事違塵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