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二十
東漢 班固 著
張馮汲鄭傳
張釋之字季,是南陽堵陽人。 他與哥哥張仲一起居住,靠家產捐官擔任騎郎,侍奉漢文帝,十年沒有得到升遷,沒有什麼名氣。 張釋之說:「長期做官耗費哥哥的家產,心裡不安。 “想要辭官回家。 中郎將袁盎知道他賢能,惋惜他離去,於是請求漢文帝調任張釋之補任謁者。 張釋之朝見完畢後,趁機上前陳述有利於國家的事情。 漢文帝說:「說些切合實際的話,不要高談闊論,要讓現在就能施行。 “於是張釋之談論秦漢之間的歷史,講述秦朝滅亡、漢朝興起的原因。 漢文帝稱讚說得好,任命張釋之為謁者僕射。
張釋之跟隨漢文帝出行,漢文帝登上虎圈,詢問上林尉禽獸的登記情況,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上林尉左顧右盼,都回答不上來。 虎圈嗇夫在旁邊代替上林尉詳細回答了漢文帝所問的禽獸登記情況,想要以此顯示自己能言善辯、應對無窮的才能。 漢文帝說:「官吏不應該像這樣嗎? 上林尉真是無能! “下詔讓張釋之任命嗇夫為上林令。 張釋之上前說:「陛下認為绛侯周勃是什麼樣的人? “漢文帝說:”是忠厚長者。 “張釋之又問:”東陽侯張相如是什麼樣的人? “漢文帝又說:”是忠厚長者。 “張釋之說:”绛侯、東陽侯都被稱為忠厚長者,這兩個人談論事情時常常說不出話來,難道要效仿這個嗇夫喋喋不休、能言善辯嗎! 況且秦朝因為任用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官吏們爭相以辦事急促苛刻、明察秋毫相互標榜,他們的弊端是空有文書形式,沒有體恤百姓的實際舉措。 因此皇帝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逐漸衰敗到秦二世時,天下土崩瓦解。 現在陛下因為嗇夫能言善辯就越級提拔他,我擔心天下人會跟風效仿,爭相逞口舌之利,而不講求實際。 況且下面的人受上面的人影響,比影子和回聲還要快,陛下的一舉一動不能不謹慎啊。 “漢文帝說:”說得好。 “於是停止了提拔嗇夫的打算。
漢文帝上車,召張釋之陪乘,車子緩緩前行,漢文帝邊走邊詢問張釋之秦朝的弊端。 張釋之都如實回答。 回到宮中,漢文帝任命張釋之為公車令。
不久后,太子與梁王一起乘車入朝,經過司馬門時沒有下車,於是張釋之追上去阻止太子、梁王,不讓他們進入殿門。 隨後彈劾他們經過公門不下車,犯了不敬之罪,上奏給漢文帝。 薄太后聽說后,漢文帝摘下帽子道歉說:“我教導兒子不夠嚴謹。 “薄太后派人傳詔赦免太子、梁王,他們才得以進入宮中。 漢文帝因此認為張釋之與眾不同,任命他為中大夫。
不久后,張釋之升任中郎將。 他跟隨漢文帝前往霸陵,漢文帝站在霸陵的北面平臺上。 當時慎夫人隨行,漢文帝指著新豐道給慎夫人看,說:“這是通往邯鄲的道路。 “讓慎夫人彈瑟,漢文帝親自跟著瑟聲歌唱,情意淒涼悲傷,回頭對群臣說:”唉! 用北山的石頭做棺槨,用莯麻絮切碎填充在縫隙裡,再塗上漆,難道還能被打開嗎! “身邊的人都說:”說得好。 “張釋之上前說:”如果棺槨裡面有讓人貪圖的財物,即使把南山封錮起來,也會有縫隙; 如果裡面沒有讓人貪圖的財物,即使沒有石頭棺槨,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漢文帝稱讚說得好。 後來,任命張釋之為廷尉。
不久后,漢文帝出行經過中渭橋,有一個人從橋下跑出來,驚動了漢文帝的車馬。 於是派騎兵逮捕了這個人,交給廷尉審理。 張釋之審問這個人,他說:「我是鄉下人,聽到清道的號令,就躲到橋下。 過了很久,以為皇帝的車馬已經過去,就出來了,看到車馬,就趕緊逃跑。 “張釋之上奏判決結果:”這個人違反了清道的禁令,應當處以罰金。 “漢文帝大怒說:”這個人親自驚動了我的馬,我的馬幸好溫順,如果是別的馬,難道不會摔傷我嗎? 而廷尉竟然只判處他罰金! “張釋之說:”法律是天子與天下人共同遵守的。 現在法律規定就是這樣,如果加重處罰,就會使法律失去信用。 況且在當時,陛下派人把他殺了也就罷了。 現在已經交給廷尉審理,廷尉是天下公正的象徵,一旦有所傾斜,天下人使用法律就會隨意輕重,百姓又該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腳呢? 希望陛下明察。 “漢文帝過了很久才說:”廷尉的判決是對的。 ”
後來有人盜竊高廟神座前的玉環,被抓獲,漢文帝大怒,交給廷尉審理。 張釋之按照盜竊宗廟服飾器物的罪名上奏,判處死刑。 漢文帝大怒說:「這個人太無道了,竟然盜竊先帝的器物! 我把他交給廷尉,是想滅他全族,而你卻按照法律上奏,這不符合我恭敬祭祀宗廟的心意。 “張釋之摘下帽子叩頭道歉說:”法律規定這樣已經足夠了。 況且罪名相同,要根據情節的輕重來定。 現在盜竊宗廟器物就滅族,如果萬一有愚昧的百姓盜取長陵的一捧泥土,陛下又該如何加重處罰呢? “漢文帝與太后商議后,才批准了廷尉的判決。 當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啟看到張釋之主持公道,就與他結為親友。 張廷尉因此被天下人稱讚。
漢文帝去世后,漢景帝即位,張釋之感到害怕,稱病不出。 想要辭官離去,又擔心被誅殺; 想要入朝拜見,又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採納王生的計策,最終入朝拜見謝罪,漢景帝沒有責怪他。
王生擅長黃帝、老子的學說,是一位隱士。 他曾經被召到宮中,公卿大臣都聚集站立。 王生是位老人,說「我的襪子松了」,回頭對張釋之說:“幫我系好襪子! “張釋之跪下為他系好襪子。 事情過後,有人責備王生:「你為什麼要在朝廷上這樣侮辱張廷尉? “王生說:”我年老地位低下,自己估量對張廷尉沒有什麼説明。 張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讓他幫我系襪子,是想以此抬高他的聲望。 “大臣們聽說后,都稱讚王生賢能,更加敬重張釋之。
張釋之侍奉漢景帝一年多,被調任淮南國丞相,還是因為之前的過錯。 他年老生病去世。 他的兒子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被免職。 因為不能迎合當時的權貴,所以終身不再做官。
馮唐的祖父是趙國人,父親遷徙到代國。 漢朝建立后,又遷徙到安陵。 馮唐以孝順聞名,擔任郎中署長,侍奉漢文帝。 漢文帝乘車經過,問馮唐說:“老人家怎麼還在做郎官? 家在哪裡? “馮唐都如實回答。 漢文帝說:「我在代國時,我的尚食監高祛多次向我說起趙將李齊的賢能,說他在钜鹿城下作戰的事蹟。 我每次吃飯時,心裡都想到钜鹿之戰。 老人家知道李齊嗎? “馮唐回答說:”李齊還比不上廉頗、李牧的將才。 “漢文帝說:”為什麼這麼說? “馮唐說:”我的祖父在趙國時,擔任軍官,與李牧關係很好。 我的父親曾經擔任代國丞相,與李齊關係很好,瞭解他的為人。 “漢文帝聽說了廉頗、李牧的為人後,非常高興,拍著大腿說:”唉! 我偏偏得不到廉頗、李牧這樣的將領,否則還擔心匈奴嗎! “馮唐說:”請陛下恕罪! 陛下即使有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他們。 “漢文帝大怒,起身進入宮中。 過了很久,召見馮唐責備說:“你為什麼要當眾侮辱我,難道沒有私下說話的地方嗎? “馮唐道歉說:”我是個粗鄙之人,不知道忌諱。 ”
當時,匈奴剛剛大舉入侵朝那,殺死北地都尉孫卬。 漢文帝正為匈奴入侵的事情擔憂,於是終於又問馮唐說:“你為什麼說我不能任用廉頗、李牧? “馮唐回答說:”我聽說上古帝王派遣將領時,會跪著推車輪,說:'宮門以內的事情由我負責,宮門以外的事情由將軍負責; 軍功和爵位賞賜,都由將軍在外面決定,回來后再上奏。 '這不是空話。 我的祖父說李牧擔任趙將駐守邊境時,軍市的稅收都用來犒勞士兵,賞賜由將軍在外決定,不需要向朝廷請示。 朝廷託付給他重任,只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發揮他的智慧和才能,挑選一千三百輛戰車,一萬三千名騎兵,十萬名勇士,因此向北驅逐單於,擊敗東胡,消滅澹林,向西抵禦強大的秦國,向南韓、魏。 當時,趙國幾乎稱霸天下。 後來趙王遷即位,他的母親是歌舞藝人,聽信郭開的谗言,誅殺了李牧,讓顏聚代替他。 因此趙國被秦國滅亡。 現在我私下聽說魏尚擔任雲中太守時,軍市的稅收全部用來供給士兵,還拿出自己的俸祿,每五天殺一頭牛,犒勞賓客、軍吏和下屬,因此匈奴遠遠躲避,不敢靠近雲中的邊塞。 匈奴曾經入侵一次,魏尚率領車騎迎擊,殺死很多敵人。 士兵們都是平民子弟,從田間參軍,哪裡知道軍籍和軍令符信? 他們整天奮力作戰,斬殺敵人、捕獲俘虜,向上級幕府報功,只要有一句不符合,文官就依法制裁他們。 賞賜得不到,而官吏執行法律卻很嚴格。 我認為陛下的法律太嚴明,賞賜太輕,懲罰太重。 況且雲中太守魏尚因為上報的斬殺敵人首級差六個,陛下就把他交給官吏治罪,削去他的爵位,罰他服勞役。 由此說來,陛下即使有李牧,也不能任用。 我實在愚昧,觸犯忌諱,罪該萬死! “漢文帝很高興。 當天,命令馮唐持節赦免魏尚,恢復他的雲中太守職務,任命馮唐為車騎都尉,掌管中尉和郡國的車戰士兵。
漢文帝十年,漢景帝即位,任命馮唐為楚國丞相。 漢武帝即位后,尋求賢良人才,有人舉薦馮唐。 馮唐當時已經九十多歲,不能做官,於是任命他的兒子馮遂為郎官。 馮遂字王孫,也是一位奇人。 魏尚是槐里人。
汲黯字長孺,是濮陽人。 他的祖先在古代的衛國君主那裡受到寵幸。 傳到汲黯已經十代,世代擔任卿大夫。 汲黯因為父親的官職被保舉,漢景帝時期擔任太子洗馬,因為為人嚴厲而被敬畏。
漢武帝即位后,汲黯擔任謁者。 東粵相互攻打,漢武帝派汲黯前往視察。 汲黯到達吳地後就返回了,稟報說:“粵人相互攻打,是他們的習俗,不值得勞煩天子的使者。 “河內發生火災,燒毀了一千多家房屋,漢武帝派汲黯前往視察。 汲黯返回稟報說:“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鄰蔓延燃燒,不值得擔憂。 我路過河內時,看到河內有一萬多戶貧苦百姓遭受水旱災害,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擅自做主,持節發放河內糧倉的糧食來救濟貧苦百姓。 請陛下收回符節,我願意接受假傳聖旨的懲罰。 “漢武帝認為他賢能,赦免了他,升任他為滎陽令。 汲黯以擔任縣令為恥,稱病辭官回家。 漢武帝聽說后,召他擔任中大夫。 因為多次直言勸諫,不能長久留在宮中,調任為東海太守。
汲黯學習黃帝、老子的學說,治理官吏百姓,喜好清靜無為,挑選丞史等下屬官員,只要求他們抓住大的原則,不苛求細節。 汲黯常常生病,躺在室內不外出。 一年多后,東海郡治理得很好,百姓都稱讚他。 漢武帝聽說后,召他擔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他治理政務主張無為而治,只把握大的方向,不拘泥於法律條文。
汲黯為人高傲,缺少禮節,常常當面指責別人,不能容忍別人的過錯。 與自己合得來的人就善待他們,合不來的人就不願意見到,士人也因此不願歸附他。 但他喜好遊俠,注重氣節,品行高潔。 他進諫時,敢於冒犯君主的威嚴。 常常仰慕傅伯、袁盎的為人。 與灌夫、鄭當時以及宗正劉棄疾關係很好。 也因為多次直言勸諫,不能長久擔任官職。
當時,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蠔擔任丞相,中二千石的官員拜見他,田蠔都不還禮。 汲黯見到田蚡,從不跪拜,只行拱手禮。 漢武帝正在招攬文學儒生,漢武帝說自己想要如何如何,汲黯直言回答說:“陛下內心慾望很多,卻表面施行仁義,怎麼能想要效仿唐堯、虞舜的治理呢! “漢武帝大怒,臉色大變,罷朝而去。 公卿大臣都為汲黯感到害怕。 漢武帝退朝後,對別人說:“汲黯也太愚直了! “群臣中有人責備汲黯,汲黯說:”天子設置公卿等輔佐大臣,難道是讓他們阿諛奉承、迎合君主的心意,使君主陷入不義的境地嗎? 況且我已經身居其位,即使愛惜自己的性命,又怎麼能損害朝廷的聲譽呢! ”
汲黯常常生病,病了將近三個月,漢武帝多次賜給他假期,最終還是沒有痊癒。 最後,嚴助為他請求延長假期。 漢武帝說:「汲黯是什麼樣的人? “嚴助說:”讓汲黯擔任官職,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但說到輔佐年幼的君主、守護已成的基業,即使是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也不能改變他的意志。 “漢武帝說:”說得對。 古代有守護國家的忠臣,像汲黯這樣的人,就接近這種忠臣了! ”
大將軍衛青在宮中侍奉,漢武帝蹲在廁所裡接見他。 丞相公孫弘宴見時,漢武帝有時不戴帽子。 而見到汲黯時,漢武帝不戴帽子就不接見。 漢武帝曾經坐在武帳中,汲黯上前奏事,漢武帝沒有戴帽子,看到汲黯來了,就躲到帷帳中,派人批准了他的奏請。 汲黯受到的敬重和禮遇就是這樣。
張湯因為修改法律條文擔任廷尉,汲黯在漢武帝面前質問張湯說:“你身為正卿,上不能褒揚先帝的功業,下不能教化天下百姓的邪心,使國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監獄空虛,為什麼要白白修改高皇帝的法令呢? 你這樣做會斷子絕孫的! “汲黯時常與張湯爭論,張湯的辯論常常圍繞法律條文的細節苛刻之處,汲黯憤怒地罵道:”天下人都說舞文弄法的官吏不能擔任公卿,果然如此。 如果一定要按照張湯的辦法行事,天下人都會嚇得雙腳併攏站立,斜著眼睛看了! ”
當時,漢朝正在征伐匈奴,招撫四方夷族。 汲黯力求減少事端,常常建議與匈奴和親,不要發動戰爭。 漢武帝正崇尚儒學,尊崇公孫弘,隨著事務日益增多,官吏百姓投機取巧。 漢武帝嚴明法律條文,張湯等人多次上奏判決的案件來求得寵幸。 而汲黯常常詆毀儒學,當面指責公孫弘等人心懷欺詐、賣弄才智來迎合君主求得寵幸,而舞文弄法的官吏專門歪曲法律條文、羅織罪名,陷害他人,把這當作功勞。 漢武帝越來越尊崇公孫弘、張湯,公孫弘、張湯心裡怨恨汲黯,即使漢武帝也不喜歡他,想要找個藉口誅殺他。 公孫弘擔任丞相後,對漢武帝說:「右內史管轄的區域有很多權貴宗室,難以治理,非尋常重臣不能勝任,請調任汲黯為右內史。 “幾年後,汲黯的官職事務都沒有荒廢。
大將軍衛青日益尊貴,他的姐姐成為皇后,但汲黯仍然與他行對等的禮節。 有人勸說汲黯說:“天子想要讓群臣都敬重大將軍,大將軍尊貴權重,你不可以不跪拜。 “汲黯說:”大將軍有行拱手禮的賓客,反而不顯得尊貴嗎? “大將軍衛青聽說后,更加敬重汲黯,多次向他請教朝廷的疑難問題,對待汲黯比平時更好。
淮南王謀反時,畏懼汲黯,說:“汲黯喜好直言勸谏,堅守氣節、為義而死; 至於遊說公孫弘等人,就像揭開蒙在眼睛上的布一樣容易。 ”
漢武帝多次征伐匈奴取得功勞后,汲黯的建議更加不被採納。
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時,公孫弘、張湯還是小吏。 等到公孫弘、張湯逐漸顯貴,與汲黯地位相同,汲黯又詆毀他們。 後來公孫弘升任丞相、封侯,張湯擔任御史大夫,而汲黯當時的丞史等下屬都與他地位相同,有的甚至比他更尊貴。 汲黯心胸狹隘,不能沒有一點怨恨,見到漢武帝,說:“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積柴草一樣,後來的居上。 “汲黯退下後,漢武帝說:”人果然不能沒有學問,看汲黯的言論,越來越淺薄了。 ”
不久后,匈奴渾邪王率領部眾前來歸降,漢朝發動兩萬輛馬車迎接。 官府沒有錢,向百姓借馬。 百姓有的藏匿馬匹,馬匹不夠。 漢武帝大怒,想要斬殺長安令。 汲黯說:「長安令沒有罪,只有斬殺我汲黯,百姓才肯獻出馬匹。 況且匈奴背叛他們的君主歸降漢朝,應該慢慢讓各縣依次傳送他們,何至於讓天下騷動,使中原疲憊,來滿足夷狄之人呢! “漢武帝沉默不語。 後來渾邪王到達長安,與匈奴人做買賣的商人,被判處死刑的有五百多人。 汲黯入宮,請求單獨進見,在高門殿拜見漢武帝,說:“匈奴攻打邊塞,斷絕和親,漢朝發動軍隊誅殺他們,死傷不計其數,耗費的錢財數以百億計。 我認為陛下得到匈奴人後,應該把他們都當作奴婢,賞賜給從軍犧牲者的家屬; 把繳獲的財物也賞賜給他們,來告慰天下百姓,平息他們的怨恨。 現在即使不能這樣做,渾邪王率領幾萬部眾前來歸降,朝廷耗盡府庫的財物賞賜他們,發動善良的百姓侍奉供養他們,就像對待驕縱的兒子一樣。 愚昧的百姓哪裡知道在長安與匈奴人做買賣,會被文官以擅自把財物運出邊關的罪名制裁呢? 陛下即使不能用匈奴的財物來告慰天下百姓,又用苛刻的法律殺死五百多個無知的人,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該這樣做。 “漢武帝不批准,說:”我很久沒有聽到汲黯的言論了,現在又胡亂發表議論。 “幾個月後,汲黯因為觸犯小法,恰逢大赦,被免職。 於是汲黯在田園中隱居了幾年。
恰逢朝廷改鑄五銖錢,百姓有很多私自鑄錢的,楚地尤其嚴重。 漢武帝認為淮陽是楚地的交通要道,召汲黯任命他為淮陽太守。 汲黯跪下推辭,不肯接受印綬,漢武帝多次強行賜予,他才接受詔令。 汲黯被召到殿上,哭著說:“我自以為會老死荒野,再也見不到陛下,沒想到陛下又重新起用我。 我常有為國效命的心願,現在生病,體力不能勝任郡中事務。 我希望擔任中郎,出入宮廷,彌補陛下的過失,這是我的心願。 “漢武帝說:”你輕視淮陽太守的職位嗎? 我很快就會召你回來。 只是淮陽的官吏百姓不和睦,我只看重你的威望,你躺著就能治理好淮陽。 “汲黯告辭後,去拜訪大行李息,說:”我被放逐到郡中任職,不能再參與朝廷的議論了。 但御史大夫張湯的智慧足以拒絕勸諫,奸詐足以掩飾過失,他不肯為天下人說公正的話,專門迎合君主的心意。 君主不想要的,他就趁機詆毀; 君主想要的,他就趁機稱讚。 他喜歡挑起事端,玩弄法律條文,內心懷著奸詐來揣摩君主的心意,外面依靠奸猾的官吏來抬高自己的地位。 你位列九卿,不早點向陛下進言,你也會和他一起遭受災禍! “李息畏懼張湯,最終不敢進言。 汲黯在淮陽仍然按照原來的方法治理,淮陽政治清明。
後來張湯倒台,漢武帝聽說了汲黯對李息說的話,治了李息的罪。 命令汲黯以諸侯相的俸祿在淮陽任職。 汲黯在淮陽任職十年後去世。 他去世后,漢武帝因為汲黯的緣故,提拔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兒子汲偃官至諸侯相。 汲黯姐姐的兒子司馬安年輕時與汲黯一起擔任太子洗馬。 司馬安擅長玩弄法律條文,善於做官,四次官至九卿,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 他的兄弟們因為司馬安的緣故,同時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人。 濮陽人段巨集起初侍奉蓋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巨集,段巨集也兩次官至九卿。 然而衛地做官的人都很敬畏汲黯,認為自己比不上他。
鄭當時字莊,是陳縣人。 他的祖先鄭君曾經侍奉項籍,項籍死後歸順漢朝。 漢高祖命令原來項籍的臣子直呼項籍的名字,只有鄭君不肯奉詔。 漢高祖下詔把直呼項籍名字的人都任命為大夫,驅逐了鄭君。 鄭君在漢文帝時期去世。
鄭當時以行俠仗義為樂,曾經在危難中解救張羽,在梁、楚一帶名聲很大。 漢景帝時期,擔任太子舍人。 每五天休假一次,常常在長安郊外設置驛馬,邀請拜見賓客,夜以繼日,直到天亮,還常常擔心招待不周。 鄭當時喜好黃帝、老子的學說,他仰慕忠厚長者,唯恐不能達到他們的標準。 雖然自己年輕、官職低微,但他結交的朋友都是祖父一輩的人,都是天下有名的士人。
漢武帝即位后,鄭當時逐漸升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最終官至九卿,擔任右內史。 因為在武安侯田蠔與魏其侯竇嬰的爭議中表態不當,被降職為詹事,後來升任大司農。
鄭當時擔任高官後,告誡門下的人:“客人到來,無論貴賤,都不要讓他們在門口等候。 “他對待賓客都行賓主之禮,以自己的尊貴身份謙恭待人。 他生性廉潔,又不置辦家產,俸祿和賞賜都用來供給賓客。 但他贈送別人的禮物,只不過是一些食物。 每次上朝,等到漢武帝有空時進言,沒有一次不談論天下的忠厚長者。 他推薦士人以及下屬官吏,言辭真誠動人,常常稱讚他們比自己賢能。 從不直呼官吏的名字,與下屬談論時,總是擔心傷害到他們。 聽到別人的好言論,就向漢武帝推薦,唯恐落後。 崤山以東的各位賢士都因此一致稱讚鄭莊。
鄭當時被派去視察黃河決口,他請求給自己五天時間準備行裝。 漢武帝說:「我聽說鄭莊出行,千里之外都不需要攜帶糧食,為什麼還要準備行裝呢? “然而鄭當時在朝廷上,常常迎合漢武帝的心意,不敢明確地褒貶是非。 漢朝征伐匈奴,招撫四方夷族,天下耗費巨大,財政日益匱乏。 鄭當時擔任大司農,任用賓客主管運輸,很多賓客拖欠款項。 司馬安擔任淮陽太守,揭發了這件事,鄭當時因此獲罪,贖罪后被貶為平民。 不久后,擔任守長史。 後來升任汝南太守,幾年後,在任上去世。 他的兄弟們因為鄭當時的緣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起初鄭當時與汲黯位列九卿,品行修養都很好。 兩人都曾被免職,賓客也日益減少。 鄭當時去世后,家中沒有剩餘的財產。
在此之前,下邽人翟公擔任廷尉時,賓客盈門; 等到被免職,門外冷清得可以設置羅網捕捉鳥雀。 後來翟公再次擔任廷尉,賓客想要前往,翟公在門上大幅書寫:“一死一生,才知交情; 一貧一富,才知交態; 一貴一賤,交情才顯。 ”
讚曰:張釋之的堅守法律,馮唐的議論將領,汲黯的正直不阿,鄭當時的推薦士人,如果不是這樣,又怎麼能成名呢! 揚雄認為漢文帝降低帝王的尊嚴來信任周亞夫的軍隊,為什麼不能任用廉頗、李牧? 那不過是馮唐有激憤之情才那樣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