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版《漢書》傳·卷十六
東漢 班固 著
萬石衛直周張傳
萬石君石奮,他的父親是趙國人。 趙國滅亡后,遷徙到溫縣。 漢高祖向東攻打項籍,路過河內郡,當時石奮十五歲,擔任小吏,侍奉漢高祖。 漢高祖與他交談,喜愛他的恭敬謹慎,問道:“你家中有什麼人? “石奮回答說:”有母親,不幸雙目失明。 家境貧窮。 有一個姐姐,會彈奏瑟。 “漢高祖說:”你願意跟隨我嗎? “石奮說:”願意盡力效勞。 “於是漢高祖召來他的姐姐,封為美人,任命石奮為中涓,負責掌管文書和拜見之事。 把他的家遷徙到長安的戚裡,因為他的姐姐是美人的緣故。
石奮積累功勞,漢文帝時期官至太中大夫。 他沒有什麼文才學問,但恭敬謹慎的態度,沒有人能比得上。 東陽侯張相如擔任太子太傅被免職后,朝廷挑選可以擔任太子太傅的人,大臣們都推舉石奮。 等到漢景帝即位,任命石奮為九卿。 因為石奮過於恭敬謹慎,漢景帝感到畏懼,就調任他為諸侯相。 石奮的長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慶,都因為品行溫順、孝順謹慎,官至二千石。 於是漢景帝說:「石君和他的四個兒子都官至二千石,臣子的尊貴寵愛竟然集中在他家。 “因此世人稱石奮為”萬石君“。
漢景帝晚年,萬石君以光祿大夫的俸祿告老還鄉,每年按時參加朝會。 經過皇宮門樓時,必定下車快步走過; 見到皇帝的車馬,必定手扶車轼表示敬意。 子孫擔任小吏,回家拜見他時,萬石君必定穿著朝服接見,不直呼他們的名字。 子孫有過失,他不斥責,而是坐到偏座上,對著餐桌不吃飯。 然後子孫們相互責備,通過長輩說情,袒露上身堅決謝罪,表示願意改正,他才答應原諒。 成年的子孫在他身邊時,即使是閒居,也必定戴著帽子,神情端莊。 家中的僮僕也都恭敬謹慎。 皇帝有時賞賜食物到他家,他必定叩頭俯伏著進食,如同在皇帝面前一樣。 他辦理喪事時,悲傷哀痛至極。 子孫們遵循他的教誨,也和他一樣。 萬石君一家因為孝順謹慎在各郡國聞名,即使是齊、魯地區的儒生,在品行質樸方面,都自認為比不上他。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為文學之事得罪皇太后。 太后認為儒生文采有餘而質樸不足,如今萬石君家不尚空談而注重實踐,於是任命萬石君的長子石建為郎中令,小兒子石慶為內史。
石建年老發白,萬石君仍然身體健康。 石建每五天休假回家拜見父親,進入侍者的小屋,私下詢問侍從,取出父親的內衣和便器,親自清洗,再交還給侍從,不敢讓萬石君知道,一直這樣做。 石建在皇帝面前奏事,如有可奏的事情,會避開他人,把話說得極為懇切; 到了朝堂上拜見時,卻好像不善言辭的樣子。 皇帝因此親近並禮遇他。
萬石君遷徙到陵里居住。 內史石慶醉酒回家,進入外門時沒有下車。 萬石君聽說後,不肯吃飯。 石慶害怕,袒露上身請求謝罪,萬石君不答應。 全宗族的人和哥哥石建都袒露上身求情,萬石君責備說:“內史是尊貴的人,進入鄉里,鄉里的長輩都躲避起來,而內史卻坐在車中泰然自若,本來就該這樣! “於是停止責備,讓石慶退下。 從此以後,石慶和其他子孫進入裡門,都快步走到家中。
萬石君在元朔五年去世,石建悲痛哭泣,哀思深切,需要拄著拐杖才能行走。 一年多后,石建也去世了。 眾子孫都很孝順,但石建最為突出,超過了萬石君。
石建擔任郎中令時,皇帝的詔書下達後,石建閱讀時,驚恐地說:“詔書裡寫'馬'字,應該是連尾共五畫,現在卻只有四畫,缺少一畫,這是要被治罪處死的! “他的謹慎小心,在其他事情上也都是這樣。
石慶擔任太僕,為皇帝駕車外出,皇帝問車上有幾匹馬,石慶用馬鞭數完馬匹后,舉起手說:“六匹馬。 “石慶在兄弟中最為簡略隨便,但仍然如此謹慎。 後來出任齊國丞相,齊國人仰慕他的家風,不用嚴厲治理,齊國就非常安定,百姓為他建立了石相祠。
元狩元年,皇帝立太子,挑選群臣中可以擔任太子太傅的人,石慶從沛郡太守升任太子太傅,七年後升任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丞相趙周因獻祭的酎金不符合規定被免職,皇帝下詔給御史:「萬石君是先帝尊重的人,子孫極為孝順,任命御史大夫石慶為丞相,封牧丘侯。 “當時,漢朝正在向南討伐兩越,向東攻打朝鮮,向北驅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中原地區事務繁多。 天子巡視天下,修建古代的神廟,舉行封禪大典,興辦禮樂。 國家財政匱乏,桑弘羊等人設法增加收入,王溫舒等人推行嚴厲的法令,兒寬等人推崇文學,九卿交替掌權辦事,事情都不取決於石慶,石慶只是忠厚謹慎而已。 擔任丞相九年,沒有能提出任何糾正皇帝過失的言論。 他曾經想要請求懲治皇帝的親近大臣所忠、九卿鹹宣,但沒能使他們服罪,反而自己承擔了過錯,需要贖罪。
元封四年,關東地區有二百萬流民,沒有戶籍的有四十萬,公卿大臣商議想要請求遷徙流民到邊境地區來懲戒他們。 皇帝認為石慶年老謹慎,不能參與這樣的商議,於是賜丞相休假回家,而查辦御史大夫以下提議遷徙流民的人。 石慶慚愧自己不稱職,上書說:“我有幸擔任丞相,才能低下,無法輔佐陛下治理國家。 城郭倉庫空虛,百姓大多流亡,我罪該萬死,陛下不忍心依法處置我。 希望歸還丞相和侯印,請求退休回家,為賢能的人讓路。 ”
皇帝回復說:「近來,黃河水泛濫,淹沒了十多個郡,堤防修築費力,卻不能堵塞,我非常擔憂。 因此巡視各州,祭祀嵩山,祭祀八神,來契合宣房堵塞黃河決口的神靈。 渡過淮河、長江,歷經名山海濱,詢問百歲老人百姓的疾苦。 只是官吏大多自私,徵收賦稅沒有止境,逃亡的人感到便利,留下的人受到騷擾,因此制定了流民的法令,來禁止繁重的賦稅。 之前祭祀泰山,上天降下祥瑞,神靈之物一同顯現。 我正要回應上天的祥瑞,還沒能實現,因此深入民間,瞭解到官吏的奸邪。 我已經委任有關部門處理,然而官職空缺、百姓愁苦,盜賊公然橫行。 之前前往明堂朝見,赦免了死刑犯,解除了禁錮,讓他們都能改過自新,重新開始。 如今流民越來越多,戶籍登記卻沒有改變,你不追究主管官員的責任,反而請求遷徙四十萬百姓,動搖百姓的生活,孤兒幼童未滿十歲,無罪卻要跟隨遷徙,我對你感到失望。 現在你上書說倉庫城郭不充實,百姓大多貧窮,盜賊眾多,請求交納糧食來降為平民。 你明知百姓貧窮卻請求增加賦稅,觸動百姓的安危卻要辭職,想要把禍患推給誰呢? 你回到府中去吧! ”
石慶本性樸實,見到詔書回復“回到府中”,自認為得到了皇帝的允許,想要上交丞相印绶。 撅史們認為皇帝的責備非常嚴厲,而最終說“回到府中”,是嚴厲斥責的言辭。 有人勸說石慶應該自殺。 石慶非常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重新出來處理政事。
石慶擔任丞相,處事細緻謹慎,但沒有什麼大的謀略。 三年多后去世,謚號為恬侯。 次子石德,受到石慶的喜愛。 皇帝讓石德繼承侯位,後來擔任太常,因觸犯法律被免職,封國被廢除。 石慶擔任丞相時,眾子孫從下級官吏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三人。 等到石慶去世后,他們逐漸因犯罪被免職,孝順謹慎的家風也衰敗了。
衛绾是代郡大陵人,憑藉擅長駕馭馬車成為郎官,侍奉漢文帝,按功勞依次升任中郎將,忠厚謹慎,沒有其他才能。 漢景帝做太子時,召請皇帝身邊的人飲酒,而衛緒稱病不去。 漢文帝臨終時,囑咐漢景帝說:「衛绾是忠厚長者,要好好對待他。 “等到漢景帝即位,一年多時間,沒有責問衛绾,衛绾每天都謹慎努力地工作。
漢景帝前往上林苑,下詔讓中郎將衛緒陪同乘車,返回時問道:“你知道為什麼能陪同我乘車嗎? “衛绾說:”我是代郡的駕車手,有幸憑借功勞依次升遷,擔任中郎將,不知道原因。 “漢景帝問:”我做太子時召請你,你不肯來,為什麼? “衛绾回答說:”罪該萬死,當時我生病了。 “漢景帝賜給他寶劍,衛绾說:”先帝已經賜給我六把寶劍,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賞賜。 “漢景帝說:”寶劍,人們常常用來交換,難道你還保存到現在嗎? “衛绾說:”都還在。 “漢景帝派人去取那六把寶劍,寶劍都還在劍鞘中,從未佩戴過。
郎官有過失,衛緒常常替他們承擔罪責,不與其他將領爭執; 有功勞,常常讓給其他將領。 漢景帝認為他廉潔正直,忠誠沒有私心,於是任命衛緒為河間王太傅。 吳、楚七國反叛時,漢景帝下詔任命衛緘為將領,率領河間的軍隊攻打吳、楚叛軍有功,升任中尉。 三年後,因軍功封衛緒為建陵侯。
第二年,漢景帝廢掉太子,誅殺栗卿等人。 漢景帝認為衛緖是忠厚長者,不忍心讓他參與,於是賜衛瞞休假回家,而派郅都負責逮捕誉殺栗氏族人。 事情結束后,漢景帝立膠東王為太子,召衛緒任命為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 五年後,衛緒代替桃侯劉舍擔任丞相,上朝奏事都按照職責範圍進言。 然而從開始做官到擔任丞相,始終沒有提出過什麼重要的建議。 漢景帝認為他敦厚,可以輔佐年幼的君主,尊重寵愛他,賞賜非常多。
衛绾擔任丞相三年,漢景帝去世,漢武帝即位。 建元年間,丞相因為漢景帝生病時各官府關押了很多無辜的人,而自己不稱職,被免職。 後來去世,謚號為哀侯。 兒子衛信繼承侯位,因獻祭的酎金不符合規定,封國被廢除。
直不疑是南陽人,擔任郎官,侍奉漢文帝。 他的同宿舍有人請假回家,誤拿了同宿舍另一位郎官的金子離開。 不久后,那位丟失金子的郎官發覺,沒有懷疑別人,只懷疑直不疑。 直不疑道歉說確實拿了金子,買來金子償還。 後來請假回家的人回來歸還了金子,丟失金子的郎官非常慚愧,因此直不疑被稱為忠厚長者。 逐漸升任中大夫。 上朝時,有人詆毀直不疑說:“直不疑相貌很美,但是他竟然與嫂子通姦,真是無可奈何! “直不疑聽說後,說:”我沒有哥哥。 “但始終沒有為自己辯白。
吳、楚七國反叛時,直不疑以二千石的身份率領軍隊攻打叛軍。 漢景帝后元元年,被任命為禦史大夫。 天子論功行賞,根據吳、楚反叛時的功勞,封直不疑為塞侯。 漢武帝即位后,直不疑與丞相衛緒都因過失被免職。
直不疑學習《老子》的學說。 他所治理的地方,一切按照舊例行事,唯恐別人知道他的為官痕跡。 不喜歡樹立名聲,被稱為忠厚長者。 去世后,謚號為信侯。 爵位傳至兒子,再到孫子直彭祖,因獻祭的酎金不符合規定,封國被廢除。
周仁的祖先時任城人,憑藉醫術拜見漢文帝。 漢景帝做太子時,周仁擔任舍人,積累功勞升任太中大夫。 漢景帝剛即位,任命周仁為郎中令。
周仁為人深沉穩重,不泄露別人的秘密。 常常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和能容納小便的褲子,故意裝作不乾淨的樣子,因此得到漢景帝的寵幸,能夠進入臥室。 對於後宮的私密嬉戲之事,周仁常常在旁邊,卻始終不說話。 漢景帝有時詢問別人的情況,周仁說:“陛下自己觀察吧。 “但也不詆毀別人,始終這樣。 漢景帝曾兩次親自到他家。 他的家遷徙到陽陵。 漢景帝賞賜給他很多財物,但他始終推辭,不敢接受。 諸侯和群臣的饋贈,也始終沒有接受。 漢武帝即位后,尊重他是先帝的臣子。 周仁於是稱病免職,以二千石的俸祿告老還鄉,子孫都做到了大官。
張歐字叔,是漢高祖功臣安丘侯張說的小兒子。 漢文帝時期,張歐憑藉研究刑名之學侍奉太子,但是他為人忠厚長者。 漢景帝時期受到尊重,常常擔任九卿。 到漢武帝元朔年間,代替韓安國擔任禦史大夫。 張歐做官,從未說過要查辦別人,始終以忠厚長者的態度任職。 下屬認為他是忠厚長者,也不敢過分欺騙他。 皇帝把已經審定的案件交給她處理,有可以退回重審的,就退回; 不能退回的,不得已時,會流淚哭泣,面對面地封閉案件。 他愛護別人到了這樣的地步。
張歐年老病重,請求免職,天子也寵愛他,賜予他上大夫的俸祿,讓他告老還鄉。 他的家住在陽陵。 子孫都做到了大官。
讚曰:孔子說「君子言語要謹慎遲鈍,行動要敏捷積極」,這說的大概是萬石君、建陵侯、塞侯、張叔吧? 因此他們的教化不嚴厲卻能成功,不苛刻卻能治理好地方。 至於石建親自為父親清洗衣物,周仁故意裝作骯髒來求得寵幸,這些行為受到君子的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