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元素原子核都具有自旋。自旋分兩種方向:一種是和磁場方向平行(P),另一種和磁場方向相反(AP)。前者能量較低,後者能量較高。因此,在任何條件下,一部分原子核將處於P狀態,另一部分將處於AP狀態。這兩種不同狀態的數量被稱為集居數。改變磁場將改變集居數的分布。
將自旋核用適宜頻率的電磁波照射,它們會吸收能量,發生原子核能級的躍遷。一些原先處於P狀態的原子核發生自旋翻轉,變成AP狀態。那麼從電磁波的角度來看,部分特定頻率的電磁波被吸收,強度減弱,於是就產生了核磁共振訊號。如果掃描所有可能產生吸收的電磁波段,我們就得到核磁共振譜。這種方法稱為核磁共振波譜法。常用的核磁共振譜有兩種:核磁共振氫譜(1H-NMR)和核磁共振碳譜(13C-NMR)。近世還發展出了各種雜原子核磁共振波譜法(31P-NMR,19F-NMR,15N-NMR等等),以及多維波譜法。中文「波譜」一詞,係由物理學家丁渝[1]所提出。本章將重點討論基本原理和核磁共振氫譜。
核磁共振簡史
1920年代-1930年代是核磁共振早期理論的奠基期。1924年,奧地利物理學家沃爾夫岡·泡利(Wolfgang Pauli)便提出了原子核具有自旋(nuclear spin)的概念,這一理論預言原子核可擁有非零的自旋量子數,從而具備磁矩,為後續核磁共振研究奠定了最重要的理論基礎。
1930年代,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伊西多·拉比(Isidor Rabi)透過分子束實驗,首次直接觀測到原子核的磁矩及其在磁場中的共振行為。這項開創性工作不僅驗證了核自旋的存在,更發展出精確測量核磁矩的方法,為日後的NMR實驗提供了關鍵的實驗基礎。拉比因此於1944年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
1946年,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費利克斯·布洛赫(Felix Bloch)與哈佛大學的愛德華·珀塞爾(Edward M. Purcell)各自獨立在凝聚態(液體與固體)中觀測到核磁共振現象。布洛赫採用連續波(continuous wave, CW)方法,而珀塞爾則使用了脈衝技術。這兩項幾乎同時發表的突破性成果,標誌著NMR從氣相分子束實驗走向更廣泛的物質研究領域。兩人因此共同獲得195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需要指出的是,拉比1938年的工作主要聚焦於精確測量磁矩,而布洛赫與珀塞爾的發現則真正開啟了NMR在固液態物質中的應用時代。
1950年代-1960年代,核磁共振技術的商業化與化學應用開始起步。1953年,第一台商品化的NMR譜儀問世,標誌著NMR技術開始從實驗室走向實際應用。1950年代後期,NMR逐漸從純物理研究轉向化學領域,用於探討分子結構與化學環境。
1960年代,高解析度NMR技術迅速進步,儀器靈敏度與分辨率大幅提升,使NMR成為有機化合物結構鑑定的強大工具。1966年,瑞士科學家理查德·R·恩斯特(Richard R. Ernst)引入傅立葉轉換核磁共振(Fourier Transform NMR,簡稱FT-NMR),這一革命性創新大幅提高了訊號靈敏度與數據獲取速度,將原本耗時的連續波掃描轉變為高效的脈衝傅立葉轉換方法。恩斯特因這一貢獻,於1991年榮獲諾貝爾化學獎。

1970年代末,高強度超導磁體的出現以及脈衝傅立葉技術的成熟,使得對低天然豐度、低磁旋比核種(如¹³C、¹⁵N等)的測量成為可能,大幅拓展了NMR的應用範圍。核磁共振技術迎來了多維NMR與生物大分子時代。
這一階段貢獻最為突出的仍屬恩斯特。他進一步發展二維(2D)及多維NMR技術,這一突破允許科學家從多個維度解析複雜分子的結構與構象關係。其成果廣泛應用於蛋白質、核酸等生物大分子的結構分析,徹底改變了結構生物學的研究方式。
1980年代,隨著電腦運算能力的飛躍,NMR數據處理與譜圖解析能力大幅提升,複雜生物分子的三維結構解析逐漸成為現實。
既然核磁共振可以探測到質子(即氫核)對特定頻率電磁波的吸收,那麼我們是否可以用這種技術來確定氫核的立體分佈呢?1980年代,核磁共振成像技術(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正式問世,並迅速成為臨床醫學診斷的關鍵工具。MRI利用氫核在生物組織中的差異,提供無輻射、高軟組織對比度的影像,已廣泛應用於腦部、脊椎、關節等部位的診斷。2003年,保羅·勞特伯(Paul Lauterbur)與彼得·曼斯菲爾德(Peter Mansfield)因MRI的基礎貢獻共同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進入1990年代後,NMR技術持續進展,包括固態NMR、動態核極化(DNP)等極化增強技術,以及更高場強超導磁體的開發,使NMR能研究更廣泛的樣品類型與更複雜的分子系統。
2000年代至今,NMR在生物醫學領域的影響尤為深遠。2002年,瑞士科學家庫爾特·烏特里奇(Kurt Wüthrich)因開發利用多維NMR在溶液中測定蛋白質三維結構的方法,榮獲諾貝爾化學獎。這一成就使NMR成為結構生物學與藥物設計的核心技術之一。現在使用多維NMR已經可以輕鬆確定蛋白質在溶液中的立體構象。這對於X射線單晶衍射技術是一個良好的補充。因為很多蛋白質極難結晶,因此無法用單晶衍射進行結構分析。另一方面,單晶中蛋白質的結構和溶液中的立體構象可能存在巨大的區別。因此對一個蛋白質來說,了解其晶體構象和溶液構象可謂是珠聯璧合的最理想組合,但並非總能實現。
如今,NMR(尤其是¹H-NMR與¹³C-NMR)已成為有機化合物結構鑑定最重要、最可靠、最常用的手段,廣泛應用於有機化學、分析化學、生物化學、藥物研發、材料科學、農業、林業與醫學等眾多學科。從一個純粹的物理現象,到如今跨足基礎科學與臨床應用的核心工具,核磁共振的發展歷程不僅見證了技術的持續革新,更體現了人類對物質微觀世界不懈探索的精神。每一次重大突破,都為後續研究開闢了全新視野,推動科學不斷向前邁進。
題圖:化合物1-溴-3,4,5-三氟苯的核磁共振19F譜。(來源:wikicommons,CC-BY-NA 4.0)
引用和注釋
[1] 丁渝,1953年獲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波譜學博士學位。1954年任加拿大國家研究院研究員。1956年任中國科學院原子能研究所研究員,兼北京大學教授、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員,主要負責加速器新技術研究。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