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質的穩定性來自何處

你可能會想,天然蛋白質既然負擔這麽重要的生理功能,應該具有相當程度的穩定性。其實不然。据估算,在生理條件下,典型蛋白質的折疊和未折疊狀態的自由能差距大約只有20至65 kJ/mol。如果把這個自由能差距平均到每個氨基酸殘基,得到的數字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1]對比中性水分子氫鍵的解離能約爲23 kJ/mol,水中蛋白質實際處於一種邊界穩定狀態。如果水分子氫鍵再强一些,就可能使一些蛋白質無法維持穩定構象。

氫鍵在蛋白質的高級結構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但整體上看,疏水作用通常是引導蛋白質構象變化的主導力量。通過對22種蛋白質(含有36 至 534 個殘基不等)的研究,如果只考慮疏水相互作用和氫鍵對蛋白質穩定性的貢獻,前者為60%,後者為40%。[2]因此,蛋白質的球狀構象主要是疏水相互作用的結果。這個因素對新生肽尤其重要:當肽鏈剛剛在核糖體生成時,具有非極性側鏈的氨基酸通常聚集在蛋白質的核心,在毫秒時間内摺叠成大致正確的構象。核心形成後,其它更弱的非鍵作用會進一步穩定蛋白質。

蛋白質的摺疊示意圖。圖左為新生肽,右側為摺疊完畢的蛋白質。(來源:wikicommons,public domain)

水含有廣泛的氫鍵網絡。其它分子的存在會引發水氫鍵的重組。對於疏水性分子,水分子會在其周圍形成一個高度有序的水化層,導致熵減。根據吉布斯自由能ΔG=ΔH-TΔS,熵減在能學上不利於水化過程。然而,如果非極性基團聚集在一起並遠離水分子的時候,水化層的範圍會減小,有序度也會降低,結果是水化熵增,即更有利於水化。因此,疏水性氨基酸側鏈傾向於聚集在蛋白質的內部,尤其是亮氨酸、異亮氨酸、纈氨酸、苯丙氨酸和色氨酸。這些氨基酸常見於蛋白質的疏水性核心。

那麽蛋白質表面的極性基團與水形成的氫鍵是否有助於其穩定性?可能有一些貢獻,但是很小。這是因爲純水每單位質量的氫鍵數高於絕大多數液體。即使是極性最強的非水分子也會使水中每單位質量的氫鍵數減少,何況大部分非水分子和水不能無限互溶。所以極性分子周圍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形成水化層。這在一定程度上引起熵減。但是,其數值仍遠小於疏水性核心被掩蓋引起的熵增。最終的結果是後者獲勝。

靜電作用(鹽橋)的净效應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穩定蛋白質。在蛋白質表面的親水區,鹽橋起到較小的穩定作用。但在非極性蛋白質內部情況如何?可能令人驚訝的是,疏水核心的靜電作用大大加强,提供的穩定能也加大。部分或完全埋藏的鹽橋可以為蛋白質結構提供顯著的穩定性。比如在嗜熱生物的蛋白質中,埋藏鹽橋的數量顯著增加,與其耐熱性的提高亦步亦趨。同時,不能生產鹽橋對的孤單離子(陰或陽)降低了蛋白質的穩定性。

最後,蛋白質大致摺叠為緻密構象後,范德華力開始展露頭角。這種力無處不在,其本質是偶極間相互作用,包括永久偶極子(比如極性鍵和離子鍵)以及瞬態偶極子(一個原子受到另一個永久或瞬態偶極子的極化誘發而產生的偶極子)。但是,范德華力又是一種對距離敏感(隨平方反比律減弱)且微小的作用力。它只能在幾個原子的距離發揮作用。當原子間距小於0.5nm時,范德華力表現爲其間的吸引力。在一個蛋白質動輒包含成千上萬個原子的情況下,其内部范德華力的合力不可小覷。

簡言之,蛋白質的穩定之道在於兩個原則。第一,疏水性殘基大部分埋藏在蛋白質內部,遠離極性環境。第二,蛋白質內氫鍵和鹽橋的數量最大化,盡量消除孤單(即不配對的)氫鍵和離子基團。但即使如此,在能學上,蛋白質仍處於邊界穩定狀態。有時小的環境擾動就可以使蛋白質的一級到四級結構土崩瓦解。這就是蛋白質的變性。

蛋白質的變性

幾乎所有人都有煎鷄蛋或者煮鷄蛋的經驗。蛋清本來是透明、粘稠的液體。在高熱下,它變成了白色、不透明的固體。這個過程就是蛋白質的變性(denaturation)。上文已經提到,蛋白質相當嬌貴。其結構在物理或化學因素作用下,高級結構被破壞從而導致性質改變和活性的喪失,成爲蛋白質的變性。變形分爲兩種。一種是可逆變性,另外一種是永久變性。可逆變性指在外界誘因消失後,蛋白質可以完全恢復其生理活性。永久變性導致了蛋白質空間構象的不可逆破壞,即使除去外界誘因也無法回復。

引起蛋白質變性的因素可分為物理和化學兩類。物理因素可以是加熱、加壓、脫水、攪拌、振盪、紫外線照射、超聲波的作用等;化學因素有強酸、強鹼、尿素、重金屬鹽、表面活性劑等。能引起蛋白質變性的條件是消毒及滅菌的基礎。醫藥工業和臨床上常用的手段包括高熱高壓(121 °C,約兩大氣壓)、化學處理(比如酒精浸泡手術器械、環氧乙烷消殺)以及輻射(比如紫外線、γ射綫等)。想要更長期保存蛋白質,也可以采用變性。煮熟、腌製、烟熏都是古代先民使用延長肉類保質期的辦法。另一方面,如果我們想保證蛋白質不變性(比如蛋白質藥物),就需要小心避免以上各種能使它們變性的條件。

通常蛋白質變性關心的是高級結構的解構,並不涉及一級結構的變化,比如蛋白質的水解。有時這兩種過程同時發生,無法拆分。比如濃鹽酸可以同時引發蛋白質變性和水解。變性蛋白質和天然蛋白質最明顯的區別是溶解度降低。這一點很容易理解。天然蛋白質有很多疏水氨基酸埋藏在核心中。變性後蛋白質的疏水氨基酸不再受到保護,而是直接暴露在極性的水環境中,溶解度自然低於變性前。

美國生化學家安芬森(Christian Boehmer Anfinsen,1916-95)是研究蛋白質變性的先驅。爲了證明蛋白質正確折疊的信息完全存在於蛋白質的氨基酸序列中,他用核糖核酸酶A(RNAse A)進行了一系列實驗。此酶有四個二硫鍵。當溶解在含有8 mol/L的尿素和少量2-巰基乙醇(HS-CH2-CHOH)的水中後,RNAse A徹底喪失活性。如果只除去尿素,該酶無法恢復活性;如果除去2-巰基乙醇,該酶可以恢復1%的活性;如果尿素和2-巰基乙醇皆去除,RNAse A可以恢復大部分活性。

分析發現,2-巰基乙醇打斷了所有的二硫鍵,尿素的功用則是干擾蛋白質氨基酸殘基之間的氫鍵。在二者的作用下,RNAse A的高級結構被摧毀,只剩下了一級結構。只除掉尿素,酶的二硫鍵無法恢復,所以沒有活性。除掉巰基乙醇後,該酶中存在的 8 個半胱氨酸之間隨機形成了二硫鍵,共有105種不同的組合。其中正確組合的几率為1/105,約1%。所以酶活性有些微恢復。外界干擾完全消失之後,RNAse A很快大部分恢復到正常構象,但仍然不是100%。這是因爲縂有一部分分子未能摺叠到正確構象。生命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蛋白質二硫鍵異構酶。這個酶的功能就是檢查其它酶的二硫鍵是否異常。發現不正確的二硫鍵,二硫鍵異構酶就會切斷該鍵,輔助正確二硫鍵的生成。

核糖核酸酶結構示意圖,黃色部分為二硫鍵。(來源:wikicommons,CC-BY-NA 3.0)

題圖:與AMP複合的Ustilago sphaerogena核糖核酸酶U2晶體結構(PDB文件名3AGN)。(來源:wikicommons,CC-BY-NA 4.0)

引用和注釋

[1] 人體中蛋白質含有的氨基酸殘基個數的中位數是375。假設因正確摺叠,該蛋白質獲得的自由能為65 kJ/mol,平均到每個氨基酸爲65/375=0.17 kJ/mol。這個數字遠低於kT,即在溫度T時的熱噪音水平。室溫時kT約爲2.5 kJ/mol。k是玻爾茲曼常數,T是絕對溫度。

[2] DOI: 10.1016/j.jmb.2011.02.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