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雞蛋
東晉建康城外,暮色漸沉。王述靜坐窗旁,指尖輕輕撫過面前的桌案,一道道乾裂的細紋、斑駁的漆色,一如他中落的家境。
王述出身名門。祖父王湛、父親王承,都是德行高潔、學識深厚的名臣。然而,王承早逝,那時王述還只是個年幼的孩子,但他始終記得父親臨終前的囑咐:「修身養德,不急於名利。」
王述隨著母親清貧度日,從不抱怨。寒夜裡,鄰人常見他披著一襲青衫,映著微弱的燭光,苦讀不倦。
呆傻青年
三十歲那年,當朝重臣王導邀請他擔任軍職。
初入王府大廳,眾人正滔滔不絕地爭論國政。王述卻沉靜站在角落,像石雕一般。有人竊笑:
「這小子,怕不是個呆子?」
沒多久,王導召見他,隨口問道:「江東米價如何?」
王述一怔,沉默不答。眾人更竊竊私語:「果然呆得厲害。」
一日,王導受群臣吹捧,正滿面春風之時,王述卻冷冷開口:
「人又不是堯舜,怎能完美無缺?」
殿中氣氛瞬間凝固。王導臉色一變,隨即哈哈一笑,拱手道:「承蒙提醒了。」
從此,王導便對王述另眼相看。
宛陵縣令
貧困的家境,使王述主動請調擔任宛陵縣令。這位新任縣令才剛上任,就捲起袖子,親手修理家中破損的家具與器物。數日間,縣衙裡槌聲不絕,百姓以為縣令在操練什麼兵器,結果一看,他正埋頭辛勤的修補桌椅。
王導聽說這件事,特地派人來勸他:「你乃名門子弟,豈可親自做工,弄得成日咚咚作響?」
王述抬起滿是木屑的手掌,淡淡笑道:「器物壞了,修好了就停止了,有何不可?」
此後,王述歷任不同的州郡,他總是將薪資俸祿都分給家族親友,自己的家中依然簡陋如故。
水煮蛋風波
那日,王述處理完庶務,來到後庭用膳,桌上,一盤青菜,一碗白飯,以及一顆剛出鍋的水煮蛋。
他舉筷入碗,蛋卻滑走;再夾,又滾到碗邊,幾次都沒夾到那蛋。他眉間漸生惱意,用力將筷子一戳,又落了個空。突然,他抓起碗裡的蛋一把摔向地面,蛋在地上團團轉,王述竟追著滾落的雞蛋而去。
最後,他索性撲向地面,雙手將蛋一把抓住,然後塞進口中,狠狠的喀喀咬碎,又一口吐了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僕人們驚得面面相覷,幾秒後卻忍不住暗自偷笑:
「大人平日冷靜穩重,竟也為一顆小小的雞蛋弄成這樣!」
王述吃雞蛋的事,也就不脛而走,成了當時人們茶餘飯後的笑談。
不動如山
王述心中十分懊惱,自己竟為了一顆雞蛋而斯文盡失!「怎麼當時就氣成那樣了?」
從此,王述默默下定決心,日日自省,磨鍊自己的心性。後來,王述的職務越升越高,不僅擔任朝廷的尚書令,還是州郡刺史,更兼任統兵的大將軍,十分受皇帝信任與重用。
某日,宰相謝安的哥哥謝奕酒後暴怒,當眾指著王述鼻子道:
「你仗著祖先的名氣,裝什麼穩重君子!其實是懦弱無能!」
霎時,滿座皆驚。
謝奕卻仍厲聲辱罵,咆哮不休。此時,只見王述靜靜轉身,面對著一面灰牆,沉默如石。
謝奕罵得聲嘶力竭,許久,才氣喘吁吁地離去。
過了一會兒,王述緩緩轉過身來,神色平靜如初,彷彿一切不曾發生。
至此,眾人恍然大悟:不知何時,這位名門之子,已然走出雞蛋風波,修心去執,意志堅若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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