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①;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②。
故有无相生③,难易相成,长短相形④,高下相倾⑤,音声相和⑥,前后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⑦,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弗始⑧,生而弗有,为而弗恃⑨,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⑩,是以不去。
【注】
①斯:这。恶:丑。
②不善:可理解为恶。
③相:互相
④形:比较、对照中相互显现
⑤倾:相倾之势
⑥声:声音在听觉上的动静,相当于“形式”。音:声音内在的实质或属性,作用于人的声音的“力量”,可简单理解为形成“声”的波长及频率。和(hè):相应、协调。
⑦圣人:指品德与智慧超凡卓越者。处:担当、处理,置身于。
⑧作:兴起、发生、运作。弗:与“不”相近,偏意愿。始:初始、源头。
⑨恃(shì):依赖,依靠。
⑩夫(fú):文言助词。
【译】
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样的事物被叫做“美”,如此,对丑的事物也就有清楚的认知了;都知道什么样的事物或品行被叫做“善”,如此,对“不善”的事物或品行也就有清楚的认知了。
因此,有与无互相依存,难与易互相确立,长与短互相衬托,高与低互相倚恃,音与声互相谐调,前与后互相跟随。这是永恒不变的规则。
所以,圣人在处理事务时,使自己保持不强求,不刻意而为,不拘谨,也不放纵,只顺其自然,因势利导的心态。注重用“不言”的方式来教化百姓。如同道,使世界万物生育、生长而不自以为是物主,创造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泽被万物使之生息运化而不恃以求报,成就了功业而不占有。正是因为不占有,其功业才不消失。
【解】
人们对这一章的解读是最混乱的,五花八门。学者们因缺乏修行的境界,所以就在自己认知范围内胡猜。
有的甚至连基本的字意都没搞清楚,就牵强附会的解释。比如“弗”与“不”二字,这一章中这两个字都出现了,我看到的解读都是一概作为“不”来理解的。如果是同一意思,老子何必用不同的字呢!在《道德经》里,这两个字都含有“否”的意思,区别是:“弗”字更偏向主观意愿,“不”字更偏向客观、绝对。
特别是现代人用自己所谓时代前沿思想来指出老子的“时代局限”,用自己抹了润滑油一般的辩证思想来批评老子的“朴素辩证法”,用自己被禅宗、庄子、阳明心学搞的是非不辨、善恶不分、万物皆由心造的混沌梦幻世界观来老子这里找作证,用自己僵化的对立统一矛与盾的斗争思想来理解老子的道。这都严重歪曲了老子的本意,而且是脱离老子整体思想,断章取义地支离破碎地解释,解释的面目皆非。
为什么寺院的和尚、道观里的道士,被要求诵经,而不是研究,就是要避免随意理解。在诵读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体会到不同层次的内涵,他的诵读本身就是修炼,这是个功到自然成的过程。体会、感悟是纵向的过程,随着修行者内心的不断纯净,他“悟”到的内涵就越来越接近经文的原本内涵。而研究,是做学问的方法,可以因研究者自己的丰富学识而旁征博引,构建具有自己特色的理论体系,但它却是平面的,“因为……所以……”的逻辑论证可能会很通顺,但不会有更深的内涵。
你看那些经常诵读四书五经的小孩子,那纯净的心在诵读过程中,从经文里所接收到的涵养,直接就体现在孩子的气质上!孩子不会因此而成学者,但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雅气质,却是满腹经纶的学者所难有的。
先看第一段: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不能理解为天下本无美丑,本无善恶,是非美丑善恶都是人自己的观念造成的。这种主观论大有市场,特别是受禅宗和阳明心学影响的人,僵硬地套用“本来无一物”、“无善无恶心之本”。这种观点实际上是否定客观存在,否定宇宙先天的规则,等于是否定了老子!用老子的话否定老子,脑子是不是成浆糊了?如果宇宙不存在绝对真理,真理都是人们的假设,那在人类出现之前无限久远时期的宇宙是按什么运作的?老子、孔子、释迦牟尼、耶稣们传的是什么?修行者们在证悟什么?整个人类在追求什么?模糊是非、混淆了善恶、没有了正义感,这样的脑袋一团浆糊的学佛人,做人标准比普通正常人还不如,还奢谈什么修行!修行的核心就是通过悟道,分辨出真正的善与恶。
美丑、善恶是有恒定的标准的,所谓“天不变,道亦不变”,变化的只是人们的认知。就如同样一个太阳,炎热夏天你觉得烈日炎炎不好,寒冬腊月你觉得太阳真温暖。婴儿看见花朵会笑,听到优美欢快的音乐会笑,这无需人教。流氓作恶人皆厌恶,热心人帮助别人大家都喜闻乐见,这是人类相通的感受。说明美丑、善恶是有先天的标准的,事实上,整个人类的审美观、善恶观、是非观大体差不多。
道是万古恒定不变的,是宇宙至微至洪无所不在的规则,支配着一切,运作着一切,包括人本身、人的行为及人类社会的一切,是终极真理。人类一代代修行者毕生参悟的是它,无数先贤圣哲探究和传播的是它,历史大戏向后人示范的也是它。人们研究天文、地理、人伦,其实都是在探索我们人到底处在怎样的规则制约中,人据此得以明白如何行事才是对的。
苏格拉底终其一生追求真理,传播真理。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非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怯懦;什么是诚实,什么是虚伪;什么是智慧,知识是怎样得来的;什么是国家,具有什么品质的人才能治理好国家,治国人才应该如何培养;等等。后人称苏格拉底的哲学为“伦理哲学”,就是因为他所讲的都是规范人的准则,告诉人应该怎样做才是立于天地之间的大写的人。
老子告诉人上善若水、处无为之事、为而不争、行不言之教、不见可欲、不贵难得之货、不尚贤等等,五千言所说集中在两点:宇宙是有规则的,就是“道”,或叫客观规律;人要遵循客观规律,符合道的行为叫做“德”。
孔子则更是直接明了,建构了完整的“德道”思想体系:在个体层面主张“仁、礼”之德性与德行。儒家后人总结出“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和“忠、孝、勇、恭、廉”等更加具体的行为准则,成为中华两千多年来人们的道德标准,以致成为中国人的群体性格的主要构成,影响了以中国为核心区域的东方文明。
同样,摩西的十诫、释迦牟尼和耶稣等所有的教导,无不是给人传递是非善恶美丑的标准,指导人如何对照来培养自己的心智与行为。这些觉者、圣贤也因此被称为传道者,他们奠定了人类的文化基础,使人类脱离原始和蒙昧,走向文明。
所以,美丑善恶是有客观标准的,因为它乃“道”所框定。
本章老子这第一段话还有言外之意——如果人们不知道什么是美,也就不知道什么是丑;如果不知道什么是善,也就不知道什么是恶。如此,天下会大乱,以丑为美,以恶为善,是非不辨。是非观、审美观、善恶观混淆后,人类的文明就会被扭曲,社会就会乱象丛生。所以,教育的根本使命,就是要使百姓树立正确的观念。观念正了,社会自然平稳,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文明自然会健康生态的发展。
再看第二段: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首先,很多人以自己辩证法的思想来认识老子这段话,认为万事万物都是一分为二的,是在对比、对立中存在的矛盾统一体。这种对立统一或矛盾体的说法是错误的。有无、难易、快慢、阴阳、雌雄、男女、黑白、明暗、冷热、大小、轻重、高低、前后、上下等,分别是两种相反的事物的不同特性,而不是同一事物“一分为二”出来的,认为是同一事物的两个面,是近代辩证法思想的影响造成的。相互映衬的双方存在着互动关系,是天生的、自然而然的,这种互动的力量,推动着宇宙、世界、事物的发展。老子这一通罗列,目的是告诉人们,宇宙自有其规则,在这些规则下自有两种属性的物质或生命相互作用,形成发展的力量。人,要遵从自然之力、顺应自然之势。
宇宙中事物并非都是对立而成的,老子在这里也根本没说对立的意思,而是非常明确将两者关系分别用相生、相形、相倾、相和、相随来表述。
其次,“对立转化”的观念也是错误的。这种观念很流行、也普遍被人接受,认为“事物都具有两重性、多面性和可变性。美中有丑,丑可化美;善中有恶,恶可化善。”这种观念很容易混淆是非,为了诡辩而无原则地混为一谈,丧失正义感,圆滑甚至狡猾地强词夺理,或者堕落为苟且的“岁月静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二元论简单粗暴非黑即白的思想和辩证法的诡辩术将人的大脑给固化了,看不到立体世界事物之间关系的丰富性和生态性。
本质上,美不是由丑转化来的,善也不是由恶转化来的。没有了丑的映衬,美只是不能被凸显而已,而并不会转化为丑。没有恶,善也不会因而就转化为恶。相对主义这种主观主义只看到对立事物之间的联系,而看不到,从而模糊乃至抹杀了它们之间的本质区别。
“有无相生”说的是有与无互相映衬,而非有与无互相转化。有和无本就是人在不同境界时看到的宇宙状态,老子的哲学思想中只有对立面互相成就的理念,而没有所谓“对立面互相转化”的理念。“音声相和”更为人们所熟悉,放一首曲子,你听的是什么?音!感动你的是什么?音!而“音”的载体是“声”。同样一首曲子,不同人演奏、不同乐器演奏,给人的感受是不同的。“声”给人刺激,“音”给人共鸣。
所谓“转化”,是一个缺乏哲学意味和哲学深度的词,表达的是事物表面呈现的状态(现象)。“转化”固然是一种普遍、常见的现象,但也就仅是现象而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是这个意思,“二”并不是“一”生出来的,它本来就在“一”中。所谓“生”,只是从表现形态上让人看到有了“二”。因为《道德经》包含修道的内涵,所以,每句话背后的不同层次的内涵对修炼者在不同境界有不同的指导作用。“有无相生”这句话往深里说,修炼者每当将要勘破一个境界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无”;再往前走,“无”隐去,“有”显现,而每次的“有”是不同境界、不同状态的。唐玄奘入定若干年出定后成佛了,好像啥也没做,无所作为,其实在另外空间他带领徒弟经历了八十一难,每一难都不同。这也是“无”和“有”的不同状态。
再次,有无、难易、轻重、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也不是依靠对方的存在而存在的,只不过是在相互比较中凸显而已。它们是同时存在的,那种认为“一切事物都是由对立双方组合而成的,彼此皆以对方为其存在的前提条件,失去一方另一方就不能存在”的说法不对,因为这个判断是假设,而客观上不存在这种可能。比如磁铁有N、S两极,你从中间断开磁铁,并不会成为一块N极磁铁和一块S极磁铁,而是两块依然是包含N极和S极的两极磁铁。200斤的大米袋子扛起来很重,20斤的就很轻,但200斤的袋子不会因为20斤的被拿走而变轻或自动消失,消失的是人自己的比较概念。
所以,把老子的这段话理解为“朴素的辩证法”,实在是贬低了大觉者的洞察天地的智慧。从成见的窠臼里跳出来,放眼浩瀚天宇,会发现老子与辩证法的差别简直超过云泥。
第三段相对来说,人们的解读大都没偏出太多,主要体现在因为都是学者,做的是文字工作,没有深层的修为体悟,所以理解上显得表面化。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老子说的“圣人”指品德与智慧超凡者,超凡即入圣。认为“圣人”是指称统治者是近代人的误解,因为老子解释过“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而帝王是不会“被褐”的。历史上人们也没有认为圣人是指帝王,比如后来的苏格拉底、孔子被人称为“圣人”。
前面说过,对“弗”与“不”的不加区分是人们在解读上的通病,特别是通行版本的《道德经》,几乎把“弗”统统改为了“不”,意义就偏了,内涵上丧失了细微而精妙的差别,文字上也失去了美感。
关于“无为”,绝不是指无所作为。如果老子提倡的是无所作为,什么也不做,那他写这五千言做什么?什么也不做,何以是“圣人”?也不是想做就去做,不想做的就不做,这是任性,文盲之论。很多人批评道家思想是消极的,原因就是歪曲了道家“无为”的含义。道家的思想里,不存在“积极”或“消极”的概念。你低头看下你的手表,那几个指针是积极呢,还是消极?
无为是一种高智慧的定态,"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就是对这个定态的描述,"方、廉、直、光"就是对这个定态的要求,如能做到就做到了“正己”,进而民心自正,万事自然推进,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秘笈就在于“正己”。
所以,老子说的“无为”是“道法自然”的思想,就是依循、借着“自然”体系来行作万事,成就天地万物的生生不息,各安其分,万古而不废。天体运转,斗转星移,浩瀚宇宙星系无数,繁星如沙却井然有序;黄道十二宫、太阳系七曜平衡着地球上大千世界,四季轮转,日月花开花落,爬虫蝼蚁,飞禽走兽,悉数对应着时节;人体五脏六腑、十二经脉,莫不在五行与时辰规则之中。《道德经》通篇讲的是圣人道,人如何修炼自己,让心态保持什么状态,在修行上按照所修法门的机制,或打坐,或站桩,或动作,一切随“机”而行,不强为。比如打坐,大脑放空,清除杂念,如如不动,让道法的力量在体内自然运行而不加干涉;比如太极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自然然。在治国安邦上,如何使自己的行为遵从什么原则和标准,才能成为圣人,才能治理好邦国。所以,老子的“无为”是不强求、不违背规律、不制造争端、不破坏人文与自然生态、不逆天、不背离天理与人性等。
关于“不言之教”的含义,也不是不说话。不张嘴说话,怎么教育别人?打哑语手势吗?苏格拉底、释迦摩尼、孔子等一辈子都在说法、论道、开示,嘴巴没闲着。所以,教化人,是离不开“言”的。有人理解为不灌输,不说教,不带功利,不禁锢,不说谎言,不特意渲染,不做强求与导向,只是遵照事实,依照本原与受教者坦然沟通交流,使其能够获得独立思考与判断的品格和能力上的成长。有一定道理,但还不是本意。教化,有“言”和“不言”两种。老子是告诉人,圣人应该更注重“不言”之教。因为对不同的人,同一句语言会有不同的理解甚至会误解,就如《道德经》,目前不下一千种注解,可其中有几个解读出老子的本意呢?谬误太多了,包括最著名的那几位。修为不到,便理解不到。而对行为,人们就不容易在理解上产生太大的分歧。
对教育的方式,中国自古有“言传身教”之说,意思是:以“言”之理告知是非善恶,以“身”之行树立榜样。
隋末唐初医家和哲人杨上善在其著作《黄帝内经·太素》中说:“上古圣人使人行者,身先行之,为不言之教。不言之教,胜有言之教,故下百姓仿行者众,故曰下皆为之。”强调的是率先垂范之身教的重要性。
格物致知,也是不言之教。佛教著名的“拈花微笑”的故事,就是个典型。儒家把“格物致知”作为君子的首要功课,也是想通过对自然的观察,体悟宇宙自然成就万物的背后规则,以此来规范自己。
除了这类“身教”外,“不言之教”的含义还包括建设机制和氛围。老子提倡圣人应注重的是开创全民遵循“道”的文化氛围,在这种氛围中形成良好的思维习惯、价值观和行为习惯,不依赖于严格、冗繁的法律而民自治,犹如自然界万物随季节生长一样。若放弃根本而依赖“统治”,而各种用于制约百姓的法律都是带有制定者个人主观私心甚至“恶”的因素,势必因过多的强制而产生民怨甚至“恨”,社会就处于人治而非自然了。
还有一层更深的内涵。这里讲的“圣人”是指有教化世人的使命的修行深厚的人,他们自身带有的强大人格力量可以影响很大的范围,具有很大的号召与感召力,可纠正一切不正的因素。表现在社会上,就是他们说的不多,做的看上去也不多,但人们可以自觉的跟着他们做“正”的事,而圣人又没有对名利的执着,所以从来不自我标榜,而威德永存。所以,“不言之教”之说,老子更强调圣人自身的修为。自身修为不够,就不会具备“道”那样的影响力,必然会依赖“法”、“术”,甚至“器”进行统治。统治者或管理者自身的修为或素养越高,社会或组织的文化所发挥的作用就越大;相反,统治者或管理者自身的修为或素养越低,社会或组织就越依赖命令、法律制度特别是惩罚来运转。
“内圣外王” ,欲做外王,必先内圣。这是“不言之教”的根本内涵。
万物生长,并非万物自己生长,而是背后的运作规则及复杂的能量因素在起作用,这所有这些因素并不显现,而是隐在背后默默地成就万物。
在修炼上也是如此,每一法门的修行者境界的提高、身体的净化与功能的产生,并非这个人自己演化出来的,他只是按照这一法门的要求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心性,实质的改变都是法或道的力量在背后发挥作用。但所有这些帮助修行者改变的力量都不显现给修行者,更不会居功,而是让修行者认为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所成就的。
我们的身体何尝也不是如此呢?我们人只是吃饭喝水维持身体需要,但身体并没有受人大脑指挥而运作,它看起来完全是自己在运作:肺主呼吸,肠胃主消化,脾主运化,肝造血,肾排毒、生育,心脏供血,乃至细胞的新陈代谢等,均非人力使然,所以,我们人只是在使用身体,并没有主管身体,真正主管身体运作的是背后的规则之力量。
这一章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正己、正纲,自然天成!
【演】
有种很流行的观点,认为一切不需要人管,百姓自自然然就会做自己该做的事,如同万物自然生长一样,还引用孔子的话“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来做论据。这种观点看起来很“老子”,实际上是对老子的片面理解。因为它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人与其它所有动植物不同,人是被授予了自由意志的生命,有自己的选择。正常人是不会像傻子一样完全“自然”的活着的,所有行为都会按照自己的选择或执行所要求的选择而进行。自然界万物随季节、日出日落的变化而生长,是天道赋予其内在机制,而无需自由意志。而人却没被赋予先天的善恶观、是非观,不能够自动根据所遇、所见情境做出正确的应对。人是需要通过从小到大的不断教育才能具备做人应有的素质的,老子的五千言不就是在做这事儿吗?换句话说,做人的“软件”没有被先天植入,而是需要后天“安装”的。
君王循天道无为不争地治国、生活、用兵,以修成圣人的大道乃是老子《道德经》五千言的真正主题,也就是圣人道的内涵、特性、原则以及实现途径。通过依道修德的方式,以德言、德行为社会树立榜样,使百姓明辨是非、善恶、美丑等做人准则,百姓有了正确的价值观才能够“自然”地做出正确行为,社会运作才会看起来自然生态。而这项工作,老子认为需要“言教”以使“天下皆知”,更重要的是“不言之教”,即以合天道的美德来教化百姓,使百姓既知标准,又有标杆可效仿,久之,美德会自上而下沁润天下,整个社会便在“道”中自然生息了,功德长存。
故,作为首领,在治理邦国或管理组织、团队的时候,往往是看到百姓、员工的缺点或不足,然后制定针对这些缺点或不足的律令,希望通过威吓与惩戒来规避之。而明道的首领则明白,人的道德境界越是崇高,就越是能够深刻地认识事物,洞彻和把握事物间的规律,做起事来就越是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四通八达。所以,自身的修养是做首领者第一要事。
帝尧在历史上的功绩,受到后世人们的敬仰。先秦时期的儒家对尧舜有极高的评价,从那个时候开始,尧就成为了古代圣王的代表,是伦理道德高尚的象征,是儒家思想在精神上的理想追求,也是天下君主的榜样。孔子赞美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史记》中形容尧:“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
尧即位以后,善用本族德才兼备的贤者,使族人能紧密团结,做到“九族既睦”;又考察百官的政绩,区分高下,奖善罚恶,使政务井然有序;同时注意协调各个邦族间的关系,教育老百姓和睦相处,因而“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天下安宁,政治清明,世风祥和。
上古时代,不尚武而尚德,讲究的是无为而治,天子的作用是提高人的道德,使人民能够安居乐业。尧帅天下以道而民从之。君臣上下、万民百姓皆以天道为准则,人人都不用别人的管束,都自觉以天道为心法自警自律,所以,尧舜大治之世,天下无刑法,有的只是人心向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和乐融融的大同景象。
一天,尧见一个山民倒在路旁呻吟,就关切的问:“你怎么啦?”山民无力的说:“饿……”尧便拿出自己的食物递过去说:“吃吧,是我使你挨饿的呀!”山民大受感动。尧对随行大臣们说:“从我的口粮里拔出一部分,送给挨饿的人”。大臣们问:“那您怎么办?”尧回答说: “我吃稀一点儿,多吃些野菜就行了。”大臣们听了,也都效仿尧,从各自的口粮中拿出一部分,散给了挨饿的人。
一天,尧路过一个小镇,发现一个罪犯被捆着,在街上示众,便走过去问公差:“他犯了什么罪?”公差回答:“偷粮食。”尧问罪犯:“你为什么要偷粮食?”罪犯回答说:“我们那里遭了旱灾,颗粒没收。”尧便对公差说:“把我也捆绑起来吧,是我使他犯罪的。”
公差和随行大臣慌忙跪下。一个大臣说:“他犯罪是旱灾没有粮食吃,与您无关呀!”尧认真的说:“黎民无力抵抗灾害,是我的责任,没有吃的就偷盗,也是我没有教育好。怎么说与我无关呢?”于是,尧命令大臣们把他捆起来,站在罪犯的旁边。黎民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观看,感动得发出一片哭声。忽然,人群中走出十几个人来,跪倒在尧的面前,声泪俱下的坦白了各自以前所犯的罪行,都主动表示愿意接受处罚。
尧体察民情回来后,对大臣们说:“有人挨饿,有人没有衣服穿,有人在犯罪,这都是我的过错,我要下‘罪己诏’向黎民检查我的错误。”大臣们纷纷说道:“那都是因为天灾太多,困难时期,百姓应学会忍耐。”尧却说:“百姓生活不好,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天灾,应该检查我自己。我不能怨人民不会忍受,一定是我在治理国家上有哪些地方做错了。”
几天之后,尧在宫廷大门左侧设了一面“敢谏之鼓”,人们可以击鼓给尧提意见。《吕氏春秋·不苟论第四》的“自知”一节提到:“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汤有司过之士,武王有戒慎之鼗”。 可见这种“罪己揽过”的美德被后世很多人效仿,包括后世的汉文帝、唐太宗、康熙帝等都下过罪己诏。
帝尧认为天下的问题无论是灾祸,还是朝廷之臣的不忠,都是他这个首领德行不够,导致自己治理上出了问题造成的,他反思的是自己的德行是否偏离了天道,采取的措施是纠正自己而不是问责臣属。帝尧的做法是真正的治理法宝。以人合天,是古代圣贤身体力行以及谆谆垂教后世务必力求达到的最高道德境界,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天人合一”。因为人君合天,则政通人和,可以安邦定国;庶民合天,则修身齐家,可立不败之地。官民都自觉用天道约束自己,就是为君者的“无为而无不为。”
【用】
- 正己,行不言之教。
詹姆斯·库泽斯和巴里·波斯纳合著的领导力畅销书《领导力——如何在组织中成就卓越》,提出卓越的领导者都具有五种习惯行为:以身作则、共启愿景、挑战现状、使众人行、激励人心。并通过大量数据得出结论:当领导者“非常频繁”和“几乎总是”践行这五种习惯行为时,95.8%的直接下属在工作中高度敬业!
他们把“以身作则”排在第一位。认为这是领导的起点和基础,领导者首先要领导自己,明确自己的价值观,并言行一致、知行合一,树立榜样、建立信誉,才能真正的影响和带动他人。这就是“不言之教”在工作中的体现。这与《围炉夜话》中说的“正己为率人之本”是相一致的。
“以身作则”意味着信守承诺,说到做到,树立榜样,是自己的行为与共同的价值观相一致。这是一个人“诚实”美德的外在表现,而“诚实”这项品质在众多领导品质中被认为是最重要的,因为它直接决定跟随着对领导的信任。人们都希望对自己的领导充满信心,而这信心取决于他们的领导所拥有的真诚的品格和可靠的正直,有道德,有原则。所以,作为领导者,自省很重要。
两位作者认为,卓越的领导者都善于自我觉察。这种洞察力为他们提供了对自己的优势、局限性、偏见及动机的理解,从而能够及时地调整行为,使自己处于正确状态。把培养自己道德当作“不言之教”的第一功课,对赢得团队信任,建设高效团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二,机制建设,无为而治
古时帝王洞悉天地万物,从中悟道,通过参悟维系自然万物自动运行的最和谐完美机制,进而建立德,使天下回归于道的标准中自动运行,实现后天的无为而治。
中医治病养生的道理也是如此:人体先天具有十大系统,即运动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系统、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神经系统和经络系统,各个系统是自动、自主、互相协调地按人体之道运行着。由于后天使用不当,破坏了身体先天系统的平衡,而偏离了人体之道,阻碍了这套机制的运行,从而产生各种疾病与痛苦。这时就需要通过各种手段去治疗调整,重新回归人体先天的机制的自动运行,以获得身体恢复健康平衡。
治病,是为了使身体能够脱离治疗手段而自动健康运行;治国,也是为了使天下能够减少政府法令等的人为干预而自动运行,达到最完美和谐的状态;治理组织或团队,同样是为了各流程自然通顺按节奏运行,这就是无为而治。
《淮南子》的“君臣异道则治,同道则乱”,孔子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指出君臣之道不能混为一谈,应该各安其分,各行其是,不越权,不横加干涉,否则会导致职责不分、权力不明、推诿避过的混乱。这些古代的经验教训,对于现代社会的管理者来说,依然值得借鉴。在管理上,不要固执于自我的主观意志和自作聪明的算计与谋略,强行让事情照着自己的想法执行;也不要大包大揽,事必躬亲,事无巨细,每每横加干预,与人争功。那样将会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应该懂得人性,认识并顺应事物客观的、固有秉性和禀赋,加以正面引导并成全之;顺战略应人性,建立合理完善的制度,知人善任,然后放手让称职的人员去独立运作,使之成为“自然”。如此则能够使人产生自主意识合责任感,从而调动起人的积极性,在成就感中不断获得自我驱动力。
所以,修德、率先垂范、文化建设和制度建设是“无为而治”的顶层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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