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又黃了，父親生前最愛在這樹下撥弄他的算盤。那是一個老舊的木算盤，珠子磨得發亮，邊角處還留着父親常年摩挲的痕跡。每到黃昏，他總愛坐在樹下，噼裏啪啦地打着算盤，算着廠裏的賬目，也彷彿在算着我們一家的生計。
父親生在動盪的年代，卻從未向命運低頭。記得他說過，他十多歲就外出打工 ，來到四川向陽鎮當學徒時，就睡在商店的櫃檯上，常常天不亮就起來，藉着油燈的光，一筆一畫地學寫字、學算賬。那時的他，雖穿着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和草鞋，但由於愛學習，硬是自學成了小鎮出名的書法家和賬房先生。他總是把賬本理得整整齊齊，把算盤打得清脆響亮，把賬目算得清清楚楚。
後來父親進城裡的絲廠當上了會計，可家裏的日子依然緊巴。八個孩子，八張嘴，在那個饑荒的年代，父親硬是撐起了一片天。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門，夜深了才回來。他常說窮人家庭，讀書才是孩子唯一的出路，所以他鼓勵我們好好學習，每天可無論多晚，總要檢查我們的功課。記得有一次，我貪玩沒寫完作業，父親沒有責備，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邊，用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一筆一畫地教我寫字。昏黃的煤油燈下，我看見他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閃着銀光。
父親最愛說：「讀書是窮人家的出路。」爲了供我們上學，他省吃儉用，一件中山裝穿了十幾年，補了又補。可每到開學，他總是千方百計早早備好學費，一分不差地交到我們手上。在那些艱苦的歲月裏，他和媽媽含辛茹苦、費盡心血供我們八個孩子讀書，我們好幾個姊妹上了重點大學，好幾個姊妹上了中專，這在當時的向陽鎮，可是件了不得的事，人人都誇我家是書香門第，出秀才。可父親從不炫耀，只是默默地撥弄着他的算盤，彷彿在計算着每個孩子的未來。
1978年秋天，父親突發高血壓腦溢血走了，走時才六十六歲。臨終前，他還惦記着他生病不要叫大娃回來，免得耽誤我大學的課程。他走得太急，急得連我們後來發達了爲他準備的福都沒來得及享！如今，我們兄妹八個及其子子孫孫個個都事業有成、家庭幸福。現在我們幾姊妹雖都已年逾古稀 ，但都還身心康健，安度着幸福的晚年，可父親卻看不到了。這也成了我們當子女的終身之痛。
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父親撥算盤的聲音，那噼裏啪啦的聲響，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梧桐葉落了又長，父親的算盤依然靜靜地躺在老櫃子裏。我時常想，父親的一生，就像他手中的算盤，每一顆珠子都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用自己的方式，算出了我們一家的生計，算出了八個孩子的未來，卻唯獨沒有算到自己的福分。
如今，我也當了父親、當了爺爺，才真正懂得，父親那噼裏啪啦的算盤聲裏，藏着多少無聲的愛。那些在梧桐樹下撥算盤的日子，那些在煤油燈下教我們寫字的夜晚，那些省喫儉用供我們上學的歲月，都是父親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
窗外的梧桐葉又沙沙作響，恍惚間，我彷彿又看見父親坐在樹下，專注地撥弄着他的算盤。那噼裏啪啦的聲響，穿越時空，永遠迴盪在我的記憶裏。
——兒子小俊寫於蛇年除夕前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