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是人類文明的基礎材料之一，甚至在目前的信息技術時代仍然如此。和其它基本發明相比，造紙術卻是極其晚近的事。爲什麽會這樣？
原因之一是，上古人雖然有交流和傳遞信息的需要，但是當時的信息量遠小於今天。在文字產生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使用文字是極少數人的特權。比如從現在看到的甲骨文記錄，曾參與甲骨文刻錄的「貞人」，總數不過一百多人而已。[1] 根據研究，早期漢字的使用到了西周時期才普及到整個貴族群體。[2] 在文字最早起源的蘇美爾，情形也類似：烏爾第三王朝（Ur III，約西元前2100-2000年）之前，楔形文字基本由王權壟斷。從其發明之初到擴散到民間，經過了1000多年。[3] 初文難以學習和掌握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是沒有書寫的需要估計才是根源。楔形文字後來從商賈開始傳佈，就是因爲他們有記錄交易的需要。
其次，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信息必然逐漸增多，越來越多的記錄需要書寫載體。楔形文字寫在粘土泥板上；甲骨文刻在龜甲、獸骨上。這些媒介書寫困難，携帶不便。古埃及人在前3000年左右發明了莎草紙。准確的説，莎草紙不是紙。它的製作過程和紙完全不同。尼羅河兩岸生長有一種紙莎草，其莖竿中空。古埃及人收割這種草後，截下其挺直的部分並破開，展開成長方形的草片。草片用米湯一類的粘接劑拼接在一起就成了莎草紙。中國古人則使用竹簡、木牘和縑帛。《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上至以衡石量書」，說秦始皇勤於政務，每天處理的公文竹簡以「石」（音同蛋）來衡量。縑（音同兼）帛輕軟，但是太貴重，和早期歐洲使用的羊皮紙、牛皮紙類似，無法普及使用。這些介質對於當時的信息量而言還是夠用的。
最後，技術問題也是一大障礙。我們今天使用的紙以纖維素為主要成分。但是纖維素的天然來源——植物莖稈、木頭、竹、草等等——含有大量的其它成分，包括木質素、油脂、蛋白質等等。這些雜質對造紙有害，必須部分或者完全除去。比如在乾木材中，木質素大約占了三分之一。不分離木質素的話，造成的紙缺乏彈性、韌性，很容易破碎。大家比較熟悉的例子就是新聞紙。因爲其含木質素較多，所以報紙都比較粗糙、氣孔多，且容易發黃，只能短期使用。高於新聞紙品質的紙基本都不含木質素等雜質。因此如何除去雜質、獲得高質量的纖維素紙漿對造紙是否成功十分重要。
我們從《天工開物》中記載的造紙法能夠大略推測先民們的方法。第一步是原料的浸泡，使纖維素吸取水分而漲開變軟。同時植物體部分有機質也會通過腐敗過程而消解。民間所謂「漚蔴」就是這個用意。第二步是鹼煮。變軟的原料和鹼水——可能是石灰，也可能是草木灰——一起煮。這一步是除去木質素和其它雜質的關鍵：鹼水可以水解木質素，留下纖維素。第三步是製漿。純化後的纖維素和水一起舂搗，直至變成均勻的稀糊狀。過程中纖維素長鏈被截斷、簇被打散。最後一步則是「抄」：把一副竹席浸入紙漿上層然後擡起。水分瀝乾後竹席表面就得到了一層沉積的纖維素，風乾之後就得到了一張紙。今天的造紙法基本沿襲了這些步驟。
造紙術的始作俑者一般認為是東漢宦官蔡倫（62—121年）。其實，這只是《後漢書·蔡倫傳》中的一家之言。大量出土證據表明，在蔡倫之前，中國就有造紙術和紙。現已發現的古紙包括羅布泊紙（至遲造于西元前49年，1933年發現）、灞橋紙（造于漢武帝時期，1957年發現）、居延紙（至遲造于西元前6年，1973年發現）、扶風紙（造于漢景帝時期，1978年發現）、放馬灘紙（造于西漢文、景時期，1987年發現）和1990年發現的懸泉置紙等等。放馬灘紙尤爲卓著：它不但比蔡倫紙早近兩百年，而且還是世界最早的紙製地圖，繪有山川、道路等。部分懸泉置紙亦有西漢文字。這些發現説明，在西漢造紙術和紙就已經存在。[4] 進一步說，有人從出土簡牘和紙張的數量來推斷當時簡牘應用更普及。其實這是一個典型的「倖存者偏差」：存世簡牘數量大，也許只是因爲它們保存下來了，而紙張在漫長的歲月中可能風化殆盡，在少數特殊情況下才可能幸存。蔡倫可能是造紙術的繼承者和集大成者，但肯定不是發明者。造紙術和紙究竟何時發明、文字何時開始在紙上書寫，都有必要根據出土文物而重新審視，而不是因循前代的舊議。
到了東漢末，造紙術已相當成熟。山東東萊人左伯，字子邑，據説儘得造紙術之妙。他造的紙被稱爲「左伯紙」。《世説新語》載，曹魏時大書法家韋誕嫌棄皇家御用筆墨，說只有用張芝筆、左伯紙和他自己製的墨加上他的巧手，才能寫出好字來。唐代《書斷》載，曹魏200多年之後的南朝齊武帝次子蕭子良稱贊左伯紙說「子邑之紙，研妙輝光」，極言其光滑、潔白。
魏晉時紙張開始普及。由於其輕便、價廉、易得，簡牘、縑帛越來越不受青睞。東晉後簡牘和縑帛基本淡出，紙成爲從皇家公文到民間書信的大衆性書寫媒介。東晉王羲之的《題衛夫人筆陣圖後》說：「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硯者城池也……」。這可能是後世「文房四寶」或「文房四友」之說的雛形。
西元七世紀前後，造紙術擴散至朝鮮、日本、越南，并於不久後通過佛教交流傳入印度。但是由於印度當時使用棕櫚葉作爲書寫媒介，造紙術并未在印度扎根。印度廣泛使用紙張是在西元12世紀突厥化的蒙古人入侵、佛教毀滅之後。約八世紀，造紙術通過大唐帝國的征伐傳到中亞，然後繼續西行，于九世紀到達北非地中海沿岸。這時的拜占庭帝國和歐洲諸國還在使用莎草紙和羊皮紙。高盧（法國的古稱）在阿拉伯人征服北非之後，因莎草紙來源斷絕才不得不轉用其它書寫媒介，而教宗國到十一世紀仍在用莎草紙。拜占庭帝國約在十世紀左右開始使用紙，十二世紀末書卷較爲普及。但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時，拜占庭帝國似乎仍然沒有造紙的能力。中世紀歐洲出現造紙首先是在靠近北非的西班牙，傳入内陸的時間是在14世紀之後。[5]在美洲大陸，荷蘭移民在1690年建立了第一家造紙廠，地點是賓夕法尼亞州的Germantown。
電子閲讀出現時，很多人預言紙媒將會被淘汰。現在看來紙媒之死被誇大了。新聞行業可能會無紙化，因爲其產品就像快餐。但書籍完全不同。有人可能習慣於厚重的紙媒，其他人則出於保護眼睛的想法選擇紙質書。電子書（包括有聲讀物）可能會像其它電子產品一樣，曇花一現之後成爲紙媒的一種互補形式。紙媒流傳了2000多年，其魅力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内消退的。
題圖為甘肅省天水放馬灘出土的西漢紙，造于西漢文帝、景帝時期。一些中國史學家認爲，紙上的圖畫為中國最早的紙質地圖。（來源：wikicommons，公有領域）
引用與注釋
[1] 饒宗頤：《殷代貞卜人物通考》，香港中華書局，2015年。
[2] The Development of Literacy in Early China: With the Nature and Uses of Bronze Inscriptions in Context, and More, Feng, L. in Literacy in Ancient Everyday Life, Kolb, A. ed. Walter de Gruyter:Berlin/Boston, 2018.
[3] Levels of Literacy, Veldhuis, N.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Cuneiform Culture, Radner, K. Robson, E.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4] 關於這些古紙的發現和研究，請參閲：1）張大偉、曹江紅：《造紙史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2011年; 2）楊巨中：《中國古代造紙史淵源》，三秦出版社，2001；3）潘吉星：《中國造紙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關於中共政府用政治手段干預「蔡倫是否發明了造紙術」的學術辯論和打壓「蔡倫前有紙說」，參見：http://www.qulishi.com/article/201808/290520.html。
[5] Bloom, J.M. (2017). Papermaking: The Historical Diffusion of an Ancient Technique. In: Jöns, H., Meusburger, P., Heffernan, M. (eds) Mobilities of Knowledge. Knowledge and Space, vol 10. Springer, Cham. DOI: 10.1007/978-3-319-44654-7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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