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器是華夏先民的獨特發明。[1] 迄今發現的最早漆器出土于浙江寧波井頭山遺址，距今約8200年。此前，最早漆器的記錄是杭州跨湖橋遺址發現的上漆的弓和獨木舟，距今約8000年。這些古物不是零星存在。在新石器時代的長江三角洲，漆器曾廣泛分佈。比如余姚河姆渡遺址曾發現過7000年前的朱漆木盆和黑漆木管；田螺山遺址出土了和河姆渡遺址同期的黑漆木管。[2] 綜合目前證據，寧波-紹興地區可能是中國乃至世界漆器的發源地。
中國漆樹（Toxicodendron vernicifluum）原生於中國和印度次大陸，後來引種至韓國和日本。此樹可生長至20米高，主要分佈於潦河以南、珠江以北、西到四川盆地的廣大地區，其中以秦巴山區和雲貴川最爲集中。中文中所有樹木名稱的漢字幾乎都從木旁，比如松、楊等，獨漆字從水。因為漆樹皮會流出汁液，故寫作「桼」：上為木，中為人，下為雨。「桼」字在甲骨文中尚未發現，但在春秋金文中已經存在，據説原意就是刻畫漆樹流汁的現象。[3]東南亞的漆樹和中國的種類略有不同。比如越南漆樹學名爲T. succedanea，其漆被稱作安南漆；緬甸和泰國的漆樹叫做 G. usitata，過去曾被稱作暹羅漆。台灣的漆樹由日本人從越南引進。[4] 這些漆樹的生漆中漆酚種類不同，組成也不盡相同。
漆樹樹皮切割後會流出黃色的汁液，並很快變黑凝固，這就是生漆。生漆中含有大量漆酚（約50%），其次是水（約30%）、樹膠以及漆酶和其它蛋白質。人對漆樹汁過敏，原因正是漆酚。《史記．刺客列傳》中記載，戰國時人豫讓想爲自己的已故主人智伯復仇。於是他漆身為癩，吞炭為啞，改變自己的聲音面貌，伺機刺殺趙襄子。漆身為癩，就是藉助漆酚引發的皮膚過敏而造成毀容。這説明那時的中國人已經認識到了漆樹汁是一種過敏原。
生漆經過脫水後，變成深色的粘稠流體，稱作熟漆。熟漆附著性好，可以直接施用於木器、陶器、金屬器的表面。漆酚在空氣中氧化、交聯，形成透明、緻密、堅硬、防水、阻燃和有光澤的薄膜。這種漆膜具有良好的保護性能，可以防止木器腐爛以及金屬器的鏽蝕。如果在生漆中混入染料，則可以給器物染色。漆膜化學性質相當惰性，抗氧化、抗水解、抗酸鹼，因此比木器容易保存。很多出土的漆木器，木胎早已蕩然無存，但剩餘的漆膜尚能讓今人判斷當年木器的大致原貌。
對河姆渡朱漆木盆的分析表明，河姆渡先民已經掌握了相當成熟的漆器工藝，比如瞭解中國生漆的反應性、熟漆製作和成膜過程；漆膜均匀有光澤，顯示顆粒狀物質可能經過過濾移除；朱紅色調較一致，説明先民們不但對染料進行了研磨，而且對調色有了初步理解。[5] 河姆渡村周圍的山區中曾有大量漆樹，為漆器的發軔提供了良好的條件。5500年前的良渚文化，漆器已經普及，出土文物數量繁多。
約在4000年前，漆器已經傳播到了中國西北的青海喇家文化和華北的陶寺文化；東北的大甸子墓地則出土了3500年前的漆器。喇家遺址未出土漆器，但是發現了漆片。因爲青海無漆樹，有人判斷喇家漆片當來自四川。[6] 陶寺的彩繪木器，木胎雖已朽坏，仍可辨認的有鼓、斗、豆、俎（音同祖）等。這些漆器大多為紅底，有彩繪，少數為單色紅。這些木器似乎是本地木匠製造，不可能全部來自異域。陶寺在山西襄汾，大甸子更遠在遼寧，它們的漆器技術來自何處目前還不清楚。
到夏代之初，漆器在諸夏已經普遍使用。《韓非子·十過篇》說「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某些地區的漆器很精良，成爲王室貢品：《尚書·禹貢·夏書》載「濟河惟兗州，……，厥貢漆絲。」這時的漆器製造中心似乎已經不再是江浙，而是向北轉移到了中原和齊魯地區。這種產業轉移可從後世的《詩經》中得到佐證。比如《唐風·山有樞》中有「山有漆，隰（音同席）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曰鼓瑟」；《秦風·車鄰》中有「阪有漆、隰有栗。既見君子、並坐鼓瑟」；《鄘風·定之方中》「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等等。唐即晉地；秦在中國西北；鄘在今河南北部。吳越地區的漆器製造業卻沉寂了。
漆樹的人工栽培從可能從春秋時期已經開始。[7] 戰國時官府已經設有官營的漆園。比如莊子就曾做過宋國的漆園吏。[8] 《史記·貨殖列傳》中說「陳、夏千畝漆，……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即漆種植園的規模之大，足以讓東主和千戶侯一樣富有。漢代蜀郡、廣漢郡工官以製造漆器聞名。目前其製作的漆器從西漢昭帝始元二年到東漢和帝永元十四年共187年，基本上沒有中斷。[9]《鹽鐵論·散不足》載「一杯用百人之力，一屏風就萬人之功」，説明當時漆器的精細程度已經達到極緻。
樹漆的固化時間大約在一天左右。在長期實驗中，中國工匠還發現了若干物質有加速樹漆固化的作用。其中之一是桐油。現在知道桐油含有不飽和脂肪酸，可以在氧化條件下交聯，形成固態膜。在樹漆中添加桐油，不但可以加速固化，而且還能增加漆膜的光澤，可謂一舉兩得。這在戰國一些漆器中已經得到應用。後世古人還發現，一氧化鉛（又稱密陀僧、黃丹）或二氧化錳（中藥稱土子、無名異）分別可作為樹漆的固化劑。從今天的化學可以知道，這些固化劑都是相當强的氧化劑，其金屬離子還能和漆酚形成不溶的絡合物。這兩種功能均能促進樹漆和桐油的固化。
中華漆器先傳遍東亞，然後經絲綢之路西傳至歐洲。西元十七世紀中葉，歐洲興起追求和模仿東亞藝術風格的「洛可可」之風，漆器也成爲歐洲諸國仿製的對象。由於漆器被當時的歐洲人當作日本特產，所以被稱作Janpaning，就像中國特產瓷器被稱作china一樣。時過境遷，Janpaning已經不大使用，英文中lacquerware一詞成爲漆器的統稱。
題圖爲唐代的黑漆銅鏡（背面），以鑲嵌法嵌入金銀質的四鳳三獅，現藏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來源：wikicommons，公有領域。）
注釋與引用
[1] 2001年日本北海道函館市曾聲稱出土了9000年前的漆器。但在進一步確認C14年代測定之前，出土古物在一場大火中莫名焚毀。參見：1) https://www.news24.com/News24/9000-year-old-lacquerware-found-20010615；2) https://apnews.com/article/021078050228949de88e24aedabddfd0。因此這個發現只能存疑。
[2] The earliest lacquerwares of China were discovered at Jingtoushan site in the Yangtze River Delta, Zhai, K. Archaometry, 2022, 64, 218-226. DOI:10.1111/arcm.12698
[3] 《說文》：「桼：木汁可以䰍物。象形。桼如水滴而下。凡桼之屬皆从桼。」
[4] 李綉玲等：生漆精製時間對其乾燥性質之影響，《中華林學季刊》2016年，第 49卷1期 ，13 - 22。
[5]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河姆渡新石器時代遺址考古發掘報告》（上），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291頁。
[6] 葉茂林：史前漆器略說，《四川文物》2017年第6期。
[7] 羅桂環：植物馴化與我國文明的起源，香港國際中國科學史討論會，2001年11月。全文見：http://www.ihns.cas.cn/wzyd/kxjjs/200809/t20080911_239224.html
[8] 《史記·老莊列傳》：「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嘗為漆園吏」。
[9] 洪石：戰國秦漢時期漆器的生產與管理，《考古學報》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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