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中的善舉
乾澀的手按着輪椅電動掣, 來來回回在綠草如茵的草地上不停地打轉,灰白的頭髮稀稀疏疏掛在頭臚上,鬆弛的面皮,眼角的魚尾紋,實實在在告訴大家她不年輕了。
不過,她現在卻像孩子般隨着打轉的輪椅發出哈哈大笑聲,把嘴角的皺紋更加顯露出來。
穿着淺藍色制服的護士和一個30多歲的女子從醫務大樓跑過來,護士熟練地按停輪椅,女子把她剛才玩輪椅時掉在草地上的披肩,輕輕地替她圍住肩膊。雖然已經是五月天,傍晚時分氣溫明顯下降幾度,老人家容易着涼都是小心為上。
“媽,你又不乖了,說好在涼亭等我,我回房間拿暖水給你喝,卻自己跑來草地玩。”
“我⋯玩一下而已…”老太太像做錯事的小孩子,眼珠左右不停轉動,向站在一旁的護士說: “護士姐姐,你推我回房間,我想看白雪公主。”
女兒每次板着面孔,都會長篇大論跟她說教,比她這個老太婆更加長氣,怕怕。
“不要麻煩護士姐姐,我等會兒推你回房間,我們一起看白雪公主。”
“不用了,不用了。”老太太耍手擰頭,有女兒在身旁盯着,她不能偷吃薯片喝汽水,多沒趣啊!
護士抿抿嘴偷笑,兩母女的溫馨互動,怎麼看都是母慈女孝,過去10幾年繼母繼女的惡劣關係恍似從未發生過。
護士姐姐彎腰, 以安撫小孩子的口吻說: “陳老太你要乖乖聽話,否則沒有冰淇淋吃。”
陳老太在輪椅踏板上跺跺腳: “不,我要吃冰淇淋。”
護士替她拉好披肩, 撥好被風吹亂的頭髮: “乖乖跟女兒去曬太陽, 回來有冰淇淋吃,綠茶味。”
陳老太像一個乖巧的孩子拼命點頭。
陳雪兒站在一旁猛翻白眼,她現在像一個刻薄的繼母,不准女兒吃東西。
角色調轉。
護士向陳雪兒點頭微笑, 回去繼續工作。
在綠油油的地上,陳雪兒慢慢推着輪椅,一邊聽着陳老太牢騷: “無端端幹嘛跑來療養院,有時間去拍拍拖吧,不過拍拖也要保持頭腦清醒,不要委屈自己,女人要自強。”
陳雪兒莞薾,自從陳老太患上腦退化,過去嚴肅、沉默寡言形象蕩然無存,以前像悶葫蘆,從不解釋理由,只用行動達到目的,很多時手法過於凌厲苛刻,令人反感,以致產生很多誤會。
現在卻是什麼都啦啦啦全部說出來,還怕你不明白,重複又重複地說,也許,其實是她自己忘記了曾經說過。
頓一頓,陳老太側頭問: “張子成那個混蛋交還你媽的首飾沒有?”
陳雪兒停下腳步,嘆一口氣,她的記憶又混亂了。
張子成是陳雪兒17歲那年認識的初戀男友,那時候她和原名鍾嘉玲的陳老太關係非常惡劣,覺得鍾嘉玲就是電視劇中虐待繼女的後母,凡事都要管,要做家務才有零用錢,又逼她去學空手道。
她堂堂陳家大小姐,自小錢來將手飯來張口,父親陳永年對她也沒有什麼要求,把教育責任交給妻子,以前是陳雪兒的母親,現在換上鍾嘉玲。
陳雪兒母親在她8歲那年因為交通意外去世, 鍾嘉玲在她死後半年便入門,在網絡年代,8歲的小孩子已經很早熟,她在親友口中知道鍾嘉玲和父親一早已經相識,陳雪兒一直都認為鍾嘉玲是父親在外面的女人,待母親雙腳一伸直便要入宮。
對繼女陳雪兒,她堅持每晚檢查功課,對於錯處毫不留情地批評, 鍾嘉玲本身是會計師, 對於準確度非常嚴謹, 認為必須對孩子施以適當壓力,不用每科拿滿分,但是也不是水過鴨背,連普通加減乘除也經常計錯數。
陳雪兒的功課徘徊在合格邊緣, 而陳雪兒的母親李慧心生前對女兒的功課也沒有很高要求, 反而從小灌輸嫁個好老公才是女人最大成就, 所以每次鍾嘉玲批評她作業上的錯處時,陳雪兒都會駁嘴嫁了不用做,成績這麼好幹什麼?氣得鍾嘉玲每次都拍枱大駡李慧心教女不善,遇上渣男怎辦? 陳雪兒當然心有不甘母親死後被狐狸精罵,便反唇相駁,所以陳家上下都知道這對繼母女關係惡劣。
但是罵歸駡,鍾嘉玲從未動手打過陳雪兒,一來她不贊成體罰,二來她的身份尷尬,即使在21世紀,繼母這名稱似乎跟惡毒脫不了關係,她不想雪上加霜,只是恨鐵不成鋼。
陳永年也跟女兒談過,但是陳雪兒痛恨父親移情別戀,父女關係很冷淡,陳永年也不好跟女兒談他跟李慧心和鍾嘉玲三人之間的事。
陳雪兒初時以為自己很快便有弟弟妹妹, 電視劇不是說奸妃入宮後第一時間生子以鞏固地位嗎?但是隨着時間過去,鍾嘉玲的肚皮始終沒有動靜,唯一解釋是鍾嘉玲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背地裏嘲諷父親撿了一隻爛燈籠。
17歲那年, 由於陳雪兒的成績實在太差,根本考不上本地大學, 鍾嘉玲打算送陳雪兒去加拿大讀書, 先讀一年預備班再考大學,順便訓練她獨立,就算有個好男人,人家也不要她這件廢物。
陳雪兒當然極力反對,奸妃想把她踢走獨佔家產。
陳永年的公司代理瓷磚和木材, 與很多地產公司合作,算是跟地產沾上邊緣,多少也揩到一些油水,所以陳家家境算是中上,不過也不至於是大富之家,但是對於少不更事的陳雪兒來說,好像人人都要巴結她,覬覦她的身家。
也許, 人不瘋狂枉少年, 17歲懷春少女帶着母親的首飾與初戀情人離家出走,以示抗議。
張子成18歲可以租車四處遊玩,陳雪兒變賣了一些首飾作為盤川,兩人在路上飲飲食食遊山玩水,好不快活。
其實陳雪兒只是想嚇嚇鍾嘉玲,證明他們錯了, 打算玩一個月便回家,並非真的一去不回,不過張子成卻不是這樣想,他的成績和陳雪兒是爛鬥爛,可是家境普通的他,父母並沒有多餘錢供他留學,中學畢業後只能當快遞員,週末送外賣,現在難得有個千金小姐免費提供吃喝玩樂,他怎會讓這條肥魚游走,要走也是人走錢留下。
接下來,就像一些老掉牙的劇情,他找了幾個死黨演一場戲,說他借錢炒加密貨幣NFT全部輸掉了,被人打了一身,希望陳雪兒能夠變賣首飾幫他還錢。
其實陳雪兒曾經有一刻懷疑過,不過轉頭一想,張子成和她認識了三年, 也算是青梅竹馬, 沒理由騙她,而且她也知道張子成很渴望賺錢擺脫貧窮生活,加密貨幣是當今熱門投資,只是運氣不好,在高位入貨。
毫不意外地, 當她把典當首飾得來的錢交給貴利公司後,左等右等也不見張子成回來,電話變成空號,微信WhatsApp 全部石沉大海。
即使不願意承認,陳雪兒也知道被騙了。當初離家出走時,為免被家人知道行蹤,身上只有現金和母親的首飾, 首飾已經全部賣掉,現金也所剩無幾,不要說住旅館,連買車票回家的錢也不夠。
而且她也沒有面子回家,肯定被奸妃恥笑,馬死落地行, 陳雪兒只好硬着頭皮在麥當勞做了人生第一份工。
一個月後, 鍾嘉玲出現在她工作的麥當勞店中。
鍾嘉玲面無表情點餐,然後選了一張面對服務台的枱子,慢條斯理地吃漢堡飲可樂,然後離開。
隔了兩天,她又來點餐,同樣坐在對着服務台的枱子,吃完便離開。
隔了兩天,她又再來, 如是者,過了一星期,陳雪兒終於忍無可忍,直接走到台前問她: “你究竟想怎樣?”
鍾嘉玲放下吃了一半的漢堡包,拿起餐巾抹抹嘴,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看你的可憐樣。”
“你…” 陳雪兒咬牙切齒,卻又冇力反駁,她的確演了一齣鬧劇。
鍾嘉玲從手袋中拿出一張銀行咭: “你父親給你的附屬咭,銀碼不多,但是足夠付這個月租金和買機票回家。”
頓一頓,再補一句: “當然,你喜歡的話,可以繼續做麥當勞,沒有人強迫你回家。”
低頭吃完剩下的半個漢堡包,飲完半杯雪碧,拿起手袋離開,行了幾步,回頭朝仍然呆若木雞的陳雪兒說: “我明天便回去,這個鬼地方多一刻也不想逗留。”
說完,頭也不回踏出麥當勞。
後面的劇情,不用說也知道陳雪兒回家了,傲氣骨氣也比不上家中舒適的生活,一回到家,陳雪兒立即要求去加拿大讀書,即使未到開學日期,也提前過去讀英文班,說到底是面子掛不住,逃去加拿大避避風頭。
離家出走的鬧劇,即使是多年後的今天,陳雪兒也覺得是人生一個污點,沒腦袋的見證。
而她和鍾嘉玲的關係,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也許相隔兩地,眼不見為淨,就讓大家當個陌生人吧。
直至大學第三年。
陳永年被診出肝癌,公司由鍾嘉玲代管,陳雪兒的二叔二嬸叫她馬上回去,以免被奸妃謀朝篡位。
陳雪兒申請停學半年,鍾嘉玲見到她不顧學業,氣得在拍枱大駡,陳雪兒反唇相譏,說她想獨吞公司,兩人在公司內大吵一場,一班老臣子規勸無效, 最後陳雪兒拂袖離開。
第二天收到療養院打來的電話,說陳永年想見她,陳雪兒以為父親病情有變化,急忙趕去療養院。
陳永年手術後一直留在療養院休養,家中只有他和鍾嘉玲兩人,住在哪裏都是一樣,況且療養院環境優美,陳永年覺得比起留在家中更加舒服,鍾嘉玲也有一間睡房,可以隨時過夜,說穿了就是錢作怪。
陳雪兒來到療養院頂樓的空中花園,見到父親穿着休閒服,坐在靠近欄杆旁的餐枱,枱上放了一壺香濃普洱茶,手術後陳永年瘦了一個碼,不過精神看起來尚算可以。
陳永年示意女兒過來坐,替女兒斟了一杯普洱茶,然後把一個絲絨袋遞到她面前。
陳雪兒打開來看, 入面是一堆首飾,再仔細一點看,全部是她當年離家出走時,為了救張子成典當了母親李慧心的首飾。
“還有一對鑽石耳環和一隻玉㻿子,始終找不到。”
“爸爸,這些…”
陳雪兒愕然地望住父親,她很後悔當年做的蠢事,所以在加拿大留學幾年一直沒有回來,寧願寒暑二假在餐館打工, 這次回來是下了很大決心,她已經弄丟母親的首飾,不想連父親的公司也被人吞併。
“是你的鍾姨花了兩年時間和金錢,四周托人找回來。”
什麼? 那個奸妃?!
陳永年嘆口氣: “我應該一早跟你說清楚,我、你的母親和鍾嘉玲三人之間的事。你知道我跟鍾嘉玲一早認識,便以為她是第三者,其實,你的母親才是第三者。”
什麼?? 另一個炸彈把陳雪兒炸呆了。
在這個風和日麗的下午, 陳永年娓娓道出三人之間的故事。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恩怨情仇,陳永年和鍾嘉玲在大學認識進而發展成為情侶,鍾嘉玲普通家庭,必須半工讀才夠錢交學費,自小養成一絲不苟,一板一眼,對數目計算結果要求百分百準確,家中只有她一個女兒,父母為生計四處奔波,基本上她是獨自一人長大,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久而久之變成說話苛刻,生人勿近的性格,其實她的心腸很軟,很會為人切想,古道熱腸,只是不懂得訴諸於口。
李慧心家境中上,她和陳永年及鍾嘉玲都是大學同學,只是陳永年想不到原來李慧心一直暗戀他。
大學畢業後,陳永年忙於創業,同時也希望盡快和鍾嘉玲結婚無後顧之憂,於是兩人做婚前檢查,誰料驗出鍾嘉玲無法生育。
陳永年安慰鍾嘉玲,現在科技進步想要孩子有很多方法,而且他也不是什麼大富之家要生下繼承人,他還怕養不起呢!
有一次他出席酒會,李慧心也代表公司出席,想不到小說中的下藥情節出現在酒會中,對象並非是他,而是舉辦酒會的集團主席太子,他為人家頂酒誤中副車,李慧心竟然乘人之危。
後面情節也可以想像得到,一夜風流便珠胎暗結,陳永年不想要這個孩子,是鍾嘉玲極力勸阻,陳雪兒的生命可以說是鍾嘉玲救下來的。
天意如此,陳永年和李慧心低調地註冊結婚,鍾嘉玲去另一個城市打拼,原本以為這便是三人的結局,卻想不到李慧心為了赴情郎約會,發生交通意外去世。
沒錯,李慧心婚後出軌,陳永年和李慧心的婚姻生活可以說是比白開水更淡,其中一方耐不住寂寞,卻想不到悲劇收場。
鍾嘉玲半年後嫁入陳家,其實是為了陳雪兒。她知道沒有母親在身邊的小孩子,心理很容易有偏差,況且陳雪兒自少嬌生慣養,偶一不慎便會行差踏錯,即使知道繼母不易做,也願意頂着駡名嫁入來。
也許由於她不能生育,鍾嘉玲是真心把陳雪兒當作親生女兒。
送她去學空手道,是希望陳雪兒在危急時能夠保護自己, 即使逃走也可以跑快點。
當陳雪兒離家出走時,最焦慮是鍾嘉玲,害怕她發生意外,當李慧心的首飾出現在鄰埠時,立即請私家偵探找尋線索,知道她去了麥當勞打工,便馬上起程去見她,只是鍾嘉玲習慣了板起臉孔,沒有看出她的關心。
陳雪兒典當的首飾,也是鍾嘉玲請私家偵探尋找,再用高價收購回來,她不希望陳雪兒心裏有陰影,也相信她經此一役,不會再輕易任人擺佈。
陳永年喝一口普洱茶,淡然地說: “她比我還要疼你。”
陳雪兒一星期後回加拿大繼續學業, 主要是陳永年一句說話: “你要敗家,也拿張大學畢業證書回來敗,否則不用回來拜我。”
大學第四年,陳永年已經不能下床,畢業典禮那天, 鍾嘉玲飛過來加拿大,用視像全程直播女兒畢業典禮過程給陳永年觀看,隔天兩人立即起程回家,兩個月後陳永年無憾離世。
公司由鍾嘉玲打理,陳雪兒曾經出公司幫手,可是,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不是做生意材料,連瓷磚地磚都分不清楚,她是讀酒店管理,所以乖乖地到酒店上班。
而她和鍾嘉玲的關係,從以前的劍拔弩張,到現在的和平相處,大跌眾人眼鏡。
兩人都不擅辭令,沒有明言,沒有噓寒問暖,就是簡單的平靜辦事,然後回家吃飯,家中傭人都是新請的,並不知道兩人過往的恩怨。
直到兩年前,鍾嘉玲突然凌厲風行,連取幾單大生意,承接了幾個樓盤的櫥櫃瓷磚工程,完成後要把公司賣掉,陳雪兒當然反對,公司賺大錢為什麼要把金蛋賣掉?
二叔二嬸也跑出來指責她過橋抽板,鍾嘉玲冷冷地表示,如果二叔出得起價錢,可以把公司買回去,生意交易就是價高者得。
最後公司賣給一間地產發展商,鍾嘉玲確定新東家會繼續聘用原有員工至少一年,她把賣公司得到的錢成立了一個基金,受益人是陳雪兒,但是,她必須在30歲後才可以動用基金的錢,每年用錢不能多於基金總值的百分之三十, 直到50歲才可以提取全部資金。
然後她跟陳雪兒說,她打算坐郵輪環遊世界,好好享受人生,有事在臉書上找她。
陳雪兒也以為鍾嘉玲去了遊山玩水吃喝玩樂, 卻在九個月後收到療養院電話, 說鍾嘉鈴在院內跌下樓梯,摔斷了腿。
陳雪兒才知道原來鍾嘉玲在三年前發現患了腦退化,在自己仍有意識時辦了入院手續,也是她為何拼命爭取訂單,然後以最好價錢把公司賣掉,讓陳雪兒不用為日後金錢煩惱,基金設定是預防她日後遇人不淑,即使張子成事件重演,也不至於流落街頭。
此刻,躺在病床上的鍾嘉玲,認不出陳雪兒,以為她是院內的護士,嚷着要吃冰淇淋。
一陣喉嚨乾澀,淚水忍不住湧出眼睛,九個月前鍾嘉玲仍然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原來已是強弩之末,硬撐着為陳雪兒鋪好後路。
想不到最疼她的人,是她從小以為的奸妃。
腦退化是不能醫治,只會越來越嚴重,醫生叫陳雪兒盡量抽空跟鍾嘉玲談談往事,希望可以拖慢病情。
數年過去, 鍾嘉玲情況時好時壞, 醫生也說了過得一天是一天, 陳雪兒也完全把鍾嘉玲當作親生母親看待, 過往的隔閡彷彿從未發生過。
往事如煙,陳雪兒回過神來,夕陽開始西下,氣溫開始下降,她低頭溫柔地對鍾嘉玲說: “我們回去看白雪公主,好不好?”
“有沒有綠茶冰淇淋?”
“你乖乖喝完湯,才可以吃冰淇淋。”
“先吃冰淇淋,再喝湯。” 鍾嘉玲拼命爭取利益。
陳雪兒推着輪椅回醫院大樓,斜陽直照,把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對話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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