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尋文字的原味
——讀宋闈闈《染薔薇》有感
文思敏2023.8.19 01:48染薔薇宋闈闈薔薇梅花古文名篇文字名句內涵意蘊載體幽思情懷固化表達根深葉茂根深蒂固深根固柢字號 大 中 小
【希望之聲2023年8月19日】（作者：楚若薇 ） 讀古文名篇時，常常為其中華麗而充滿韻味的名句而驚嘆，不知不覺會被陶醉，在其描繪展現的意境中徜徉，久久不願離去。屈原《離騷》中的名句：「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展示出令人神往的絕美畫面和意境；「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又令人泛起無限深幽的思緒，激盪起胸中的千頃波濤。《滕王閣序》中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勾勒出天高水遠的絕美景色和意境，後人再難超越。
曹植在《洛神賦》對人物神態這樣描寫：「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所昭示的華麗和雍容世間少有，令人望塵莫及。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的名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喚起人們憂國憂民的思緒和情懷。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淥波（圖片：〔清〕丁觀鵬《洛神賦圖》局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文字是內涵和意蘊的載體，文人將文字結聯成句、成文寄託自己的幽思和情懷。在歷史的悠久中，這些名句已經成為一種固化的表達，只要讀到句子，就會聯想起已經被定義的、概念化的意蘊，再也不會去細細地品味每一個字本身；文字本來的色譜和光焰反而被遮蓋住了。而且，對客觀事物的認識也被定格，有時甚至忽略了其原本的完整屬性。
正如清代文學家劉熙載在《藝概》中談到詠物詩的特點時所說：「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個中有我也。」 北宋著名文學家王安石曾寫過一首詠物詩《梅花》：「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這首詩是在王安石的變法主張被推翻之後遭罷相，退居鐘山時所作。他沒有從梅花綻放的姿態入手去寫梅花，譬如，「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而是唯獨突出強調梅花凌寒獨放和不畏嚴寒。前兩句中的「牆角」「凌寒」這兩個詞語是精巧的布局安排，體現出了詩人錘字鍊句的功力。「為有暗香來」，是以梅喻人，用凌寒獨開的梅花象徵個人的品行高潔；以梅花沁人心脾的暗香，比喻個人的高遠卓識。
小的時候就讀過王安石這首《梅花》，自此就把「凌寒」當成了梅花的特質。之後很多年，也就沒有再去認真端詳過梅花的花瓣和枝葉是什麼樣子的，只把梅花當作「凌寒」的代名詞。直到近幾年，在植物園認真觀賞過多個梅花品種後，才真正領略了梅花國色天香一般的姿容嬌美和芬芳漫遠。「凌寒」並不是其全部。況且，梅花在不同地區不同的環境中，花期也不盡相同。除了有在冬季開放的，梅花在金陵的花期是在立春之後，而在北京則是春分之後。就好像在享用麵包的美味多年後，適逢「青黃麥穗成」的初夏時節，在麥田裡守望時折取一支麥穗，用手搓去麩殼，品嚼青嫩麥粒的天然味道，那種原始的麥香，從麵粉製作的麵包中是品味不到的。
梅花（圖片：清代繪畫，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直到有一天，也是一種偶然，我有幸讀到了宋闈闈的一篇作品——《染薔薇》，字裡行間沒有塵世中人心浮沉的寄思和懷遠，也無生活中酸甜苦辣滋味的充添，猶如山澗中噴珠吐玉、明澈清冽的漾漾青溪，潺潺涓涓，細細注入心田；又好似生於楚地、起於青苹之末的柔荑清芬，悠悠襲來， 緩緩沁入心扉。從文中感受到了字非常字、句非常句，純凈、純正文字的原始魅力，不知不覺地從喜愛薔薇，到染上薔薇；最後沉醉其中，不能自已：
薔薇是初夏時節的花，她習性喜水，尋常開在池畔水邊，花朵鮮艷潤澤，迭迭的花瓣，纖細的花蕊，十朵百朵地開滿一枝，枝枝蔓蔓，千朵萬朵，明媚香艷，月白粉紅，花團錦簇，是年年歲歲，暮春初夏裡，那一場繁盛至極的花事，從遠古的時光裡，幾千年前，年復一年地開，開到了今時今日，來年初夏，也還是要開的。看著薔薇花開，只覺得這世界在眼前，如此的鮮亮，溫柔。除此之外，歷史和滄桑都那是遠的，遠得幾乎虛無了。
薔薇花是格外女兒家習性的一種花，簇簇地擠在一起，就如一群女孩子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話，吵嘴，牽絆著，明明已經吵死了，嘟著嘴，紅著臉，鬧著彆扭，也還是要窩在一起，千朵萬朵不肯分開。薔薇的枝幹也是女孩子的習性，葉面鮮綠小巧，簇簇擁擁，枝條纖細，看著明明是單薄的，卻偏偏週身生著細細的刺，無緣無故地，就會撓你一下的。總之，也是女孩子的習性，不好惹的，一逕和你彆扭，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一身都是刺，然而，那氣性也是柔情蜜意，親親熱熱的。這初夏的風裡，薔薇花枝招搖，花光爍爍，全是女孩子的動靜，千嬌百媚，花香清遠，到處都是她們，在吵嘴，在說話，在嬉鬧，一會兒又在嘔氣了。在這初夏的天光裡，全是薔薇在香，不分晝夜，香得柔情蜜意，萬種繾綣。
中國畫原是寄情山水，寫意高遠的，然而，凡是有薔薇花在開的山水，似乎，全不能用來寄託遠意，而是和這人生難分難捨的，這首詩，只想叫人繡成衣料，穿在身上，卻渾然不同情詩人的心思的，因為人生的跌宕裡，若是眼前日日有這般風物相對，不妨礙這山水草木之間安放人生，實在不宜再有抱怨了。…… 還有這臨水的白薔薇，又香又清，是那沒心機沒火氣的民間女兒家，天然自在，自開自落。更叫人領會這蔥蘢萬物的背後，造物主的心意。
〔南宋〕馬遠《白薔薇圖》（故宮博物院藏）
有這樣一條成語「根深葉茂」，意思就是樹根植得深，樹葉就長得茂盛。比喻基礎打得深，就會有良好的發展。那些古文名句的作者哪一個不是厚積薄發？最後碩果僅存，百世流芳。這一成語的重心是通過根系汲取能量，綻放出枝葉繁茂的光彩。
還有一條出自《老子》（即《道德經》）的成語「深根固柢」，也作「根深蒂固」。「重積德，則無不剋；……。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老子》第五九章 ） 老子認為：修身養性，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愛惜精神和智識而不耗散，將天早就賦與的德，再不斷加以累積。德越積越厚，就沒有事不能克服。這就是將根札深，穩固基礎，持久長生的道理。後來「根深蒂固」這個成語就從這裡演變而出，用來比喻根基堅固，不可動搖。
兩條成語實際上是給出兩個方向蘊涵：前者「根深葉茂」是耗散模式，為了枝繁葉茂的盛景和輝煌，通過樹的根系從大地深處汲取能量；後者「根深蒂固」則是厚積模式，將根系越扎越深，同時擴展更細微的支系，因為細微的根系才便於從土壤微觀中獲取養分和能量。
《染薔薇》文中的字句，既無「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之華麗，也無「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之高遠，且無「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之氣勢，又無「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之豪情；只有對薔薇花瓣、枝葉、形態和習性的細細展現，就象在描述樹的根系中的毛細支繫在土壤中漫展開來，只是源源不斷地從微觀世界中匯聚着純淨養分和純正能量，通過文字表面將意蘊投射給讀者。有心的讀者還可以透過文字背後蘊涵的根系和微徑，身臨其境，感受不同時空的浩瀚和空靈。
終於感悟到了：《染薔薇》的文字與古文名篇的不同之處在哪裡？古文名篇中的文字是作者思想情懷的載體，而《染薔薇》中的文字則是通向微觀時空的蹊徑。撣去千年的封塵和泥垢之後，萬物原始而純淨的自然形態是最美的風景。人生的境界不在於攀援各種情懷和理念堆砌的樓閣之高遠，而是蘊涵在這種恬淡虛無和純真澹微之中。此時，心中驀然湧出一句：薇風起於青苹之末，羽境涵蘊柔澹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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