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湛蓝如洗,一群野雁从空中飞过,若有闲情欣赏,此景颇有诗情画意。
谢府的宽宅大院中,两名少年落坐在一张石桌旁,桌上摆有笔墨纸砚,还有《孟子》、《尚书》与《春秋》等几本书籍曡放在旁边。一个少年正在咬著笔杆冥思苦想,另一人身著飘逸白色长衫,此刻正坐在一旁看著。
这两人便是马东裕与许云开。
且说自锦绣楼的事端后已有几日,许云开回家取了些行李和一捆书,便来寻马东裕。两人都不客气,在谢青远家寻了两间客房住了下来。
这几天里,马东裕当真开始攻读备考,只不过,取得的进展少之又少。
许云开发现,马东裕有一个优点,就是他愿意吃苦,但他又有一个缺点,就是学的东西不太进脑。
这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循环,类似于一个人不断地苦读,又勤学好问,不停地需要人来帮他答疑解惑,但是忙了半天,他仍然什么也不会。
“这不是考验你,而是在考验我,”许云开叹道,“平常人家的子弟要经历十年寒窗,也许需要二十年,但我看不出你还需要学多少年才能出头。”
马东裕抬头看向他说,“可我觉得,这几天已经有不少进步了。”
“也许吧,但你真的不是这块料,”许云开说,“没有速成的方法让你能进考场。也许最好的办法,是让你家人改变主意。”
马东裕表情有些复杂,良久后他叹道,“他们可能不会改变主意。这次看来是非得要送我到燕京的。”
说完后,马东裕将毛笔搭在砚台上,站起身来问许云开,“我也有点累了,先歇一会。”
许云开叹道,“行,我也正好歇一会。”
马东裕见他长吁短叹,便笑道,“我要去练剑,活动一下,你要不要看看?”
“好,”许云开说。确实,他也对马东裕的剑术水平有些好奇。
于是马东裕取来佩剑,开始在庭中练习武艺,待到一套剑招演练完毕,他收势笑道,“云开,你看怎样?”
许云开有些惊奇地说,“你练起武来,却是常有出彩之处。功夫很扎实,一般的豪侠匪盗不敢惹你。”
“比起谢青远是要强很多的,我从不曾见他使剑,”马东裕自豪地说道,“我和管家邱叔学的这武艺,他闲暇时便会教我两三招式,还有拳脚功夫。我学会后,便一直勤练,如今也变成熟手了。”
“原来邱叔也会练武?”许云开问道。
马东裕说,“邱叔说,他年轻时什么都做过,也曾经押过镖。我看他有时候练武,招式中规中矩,也很好看,就主动跟著学了。”
许云开思量著说道,“比起文举,我看若是武举,你定是会十拿九稳。”
随后他又说道,“但是,我猜你家双亲是不舍得你去武举,担心你吃苦。他们可能认为文举更能得个闲职,所以才这么坚持的。”
听了这话后,马东裕将佩剑放在桌子上,摇了摇头,说道,“实际上,我父母亲是听了我伯伯的话,才这么做的。”
“你的伯伯?是马天骄,马大伯吗?”许云开问。他以前经常到马府做客,所以对马家的亲戚也认识不少。
“是,”说到这,马东裕的表情有明显的变化,看起来却有少见的忧愁。
他走到许云开旁边,小声说道,“云开,接下来的事情,我和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这么神秘,”许云开问。
马东裕又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我大伯近来有些古怪。”
他说,“现在马家的所有事都是大伯在管,在他经手后,全家确实变得比以前富有的不知多少倍。现在无论家里开销多大,大伯都没意见,所以我父母对他十分信赖。”
“但是他好像有些忌惮我。”马东裕说,“大约一年以前,某天到了后半夜,我正躺在榻上睡觉,因天热,没有关门。突然听见外边传来响声,我顿时被吵醒了。隐约看去,却是有一些不知身份的人,扛著十多个箱子进到我家中庭,都在往宅子的另一处走去。”
“他们蹑手蹑脚,本来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但是那响声,却是因有一个人把箱子碰了,从中掉出来了不少东西,好像是些金子。他们一边拾取那些东西,一边四处张望,当时好像也有人看向我这边。”
“因隔得远,我没有看清,又惧怕被这些人注意,于是继续装睡,以后也当作不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我大伯就总想找个机会,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先是有一次邀请我随商队出去游历,说是增长阅历。我父母担心我遇到危险,都不同意。后来又要我去赶考,说不费力、不冒险就能在燕京有官做。所以在这之后,我双亲也很同意,就一直催我。”
“那时候,我刚认识谢青远不长时间。在那之后,突然有一天,谢青远开始提议,让我们还有其他的一些世家子弟一起出去游乐。我也不愿呆在家里,便跟著去了,在这之后,也正好每天可以很少回家。”
他叹道,“想来我大伯若全是在做正常营生,应当不会有人后半夜到家里送东西。所以我觉得他不对劲。”
等他说到这,许云开想了想,说道,“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起,你就很少写信了。”
“因为我每写一次信,都要很长时间才能想好,但是,如果每天到不同的地方去的话,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写了。”马东裕沮丧地说。
许云开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没关系,反正你写的信,大多都是流水账。不写的话,我可以少回几封,省了不少时间。”
马东裕有些愤慨地说,“我刚才在和你说很严肃的事情,现在不要开玩笑!”
“好,”许云开便不再开他玩笑,随后又说道,“我想这就是你和谢青远等人,每天到处游玩的原因。”
马东裕想了想,说道,“我每天在外面闲逛,大多数都是谢青远在邀请我们去。我是不想总在家里,让大伯忌惮我。但是谢青远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不太清楚。”
“但是,我总是有种感觉,就是谢青远,他实际上并不是太热衷这些。和他认识时间长了,我发现他实际上更喜欢他的生意。”他道。
许云开说,“确实。谢青远即使坐在歌楼里,好像也在想著他的家事。”
马东裕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在人比较多的时候,他会看起来很轻浮。但是有的时候,我能感到他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许云开道,“是了,那定是因为,他想要别人认为他就是那样。”
他四下环顾这个宽敞端丽的院落,突然问道,“谢青远似乎是在我离开此处之后,搬来应天府的。但是这几天,这院子里似乎没有看到其他的谢家人在?”
马东裕说,“是这样,你别看这宅院这么大,却只有他一个谢家人。其他经常来的,都是他店里的账房,还有各处总管。”
许云开自语道,“这也确实不寻常。”
不久后,他又笑道,“算了,”“谈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对马东裕说,“若是你按照这个速度赶考,我想一时半会也是去不了考场的,放心吧。”
马东裕尴尬道,“聼你这么说,我学得慢反倒成了好事。”
许云开笑道,“若是谢青远不赶人,咱们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待很久。”
“在说我什么呢?”庭院的月牙拱门外传来谢青远的声音。
两人回头,便看到谢青远进门来了,神色如常。
“你学会偷听了?”马东裕惊奇地问道。
谢青远笑道,“我找你们有事,正好你们在院子中说话,才偶然听到在说我,但是没聼到说什么。”
“说你阔绰,”许云开说,“竟让我们白住。”
“你俩不算麻烦,”谢青远平淡地说,“这处多两人也不碍事。我倒觉得人多反而热闹。”
他顿了顿,却又道,“今天我来是要和你们说一件事情。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许云开问,“什么事?”
谢青远说道,“欧阳继那群人,全都失踪了。”
他说道,“自从那日之后,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没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古怪的是,他们的行李没有带走,人却都不见了。”
许云开若有所思道,“确实不寻常。”
谢青远颔首道,“不止这些,之前马府的那几个下人,也是迄今无人知晓踪影。”
马东裕问,“我之前告诉家人这事,应也有人去找了,怎找了几天,也没有消息么?”
谢青远对他说,“没有消息。我又派人问了周围的邻人,最后只知道,他们见欧阳继等人逃窜后,也原路返回了,但是最后去了哪不知道。”
马东裕说道,“阿贵也是随之失踪了,他在马府有十多年时间了。要说有佣人要私自逃跑,他应当不会随著去的。”
许云开表示赞同,并说,“何况我之前和他们在一起,并没看出这些人有任何想要逃跑的心思。”
他思考道,“确实。看来要找到他们,还是要下一番功夫。”
谢青远说,“也许再过几天,可能还会有消息。”
这时,院落外又走来一人,看装扮是谢青远店里的年轻账房先生,手中拿著一个中等大小的盒子。
“少爷,”帐房先生说道,“店里说,这是许公子家前两天订的衣服。因许公子人在这处,就遣我送来了。”
许云开笑道,“多谢了。”他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盒子,那人拱了拱手,便离去了。
许云开单手拿著那盒子,看向谢青远,笑道,“那天我得知,这几件衣服已经值一两金子,还震惊了一会。”
谢青远说,“它们确实值这个价钱。你看了便知。”
许云开笑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能让谢青远这人甘愿出三千两黄金。”
谢青远也笑道,“当然是一件值得这个价钱的事。而且,这钱要给一个值得谢某出钱的人。”
马东裕摇了摇头,叹道,“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青远说,“这人也不是个容易找的人。”
许云开笑道,“说实话,聼你这么说,我开始觉得,即使我不问你要那三千两,你也要问我这件事了。”
谢青远说道,“不会,我还没决定。”
许云开点头说道,“待到你决定再说。”
谢青远笑道,“还不知是什么事情,云开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许云开也笑了,“我向来便是这样,愿意管朋友的闲事。”
谢青远问,“看来谢某已经是云开的朋友了?”
许云开笑道,“在某些方面,我看人很准。”
他说道,“既然青远已经把我当成朋友,我当然也不会亏待你。”
没等谢青远回话,马东裕便插嘴问道,“你二人却忘了最关键的事情,这三千金,不就是为了月影姑娘吗?”
谢青远也叹道,“一掷三千金,只为一佳人,何乐而不为呢?”
许云开被他们问的尴尬,便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只怕少不得被你二人调侃。”
谢青远也笑道,“这等好事,我和马兄弟羡慕都来不及。”
马东裕看了看谢青远,说道,“本来我俩也是一表人才,只不过现在,哎......什么事情,就怕人比人啊......”
此时,许云开快速用手指弹了马东裕一记爆栗,马东裕吃痛,许谢两人见了他狼狈的样子后都笑了。
在他们周围的宽敞庭院中,刚修剪过的花木安静地生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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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在庭院中开的鲜活,但伊人却无心欣赏。
伴著那轮下弦月,她持起一把长剑起舞。
月下只有寒光。
在这之前不久,月下还有一个人。
那人说,之前原本关键的那件事,现在不再需要她做。原因是,它不够万无一失。
这意味著,明天不会是她的最后一天。
她为此而欣喜,但是那种欢快的心情仍然短暂。
下一个这一天会什么时候来?她根本不想知道。
但是无论早晚,这一天总是会来。
而他,现在身在哪里?在做什么?
想到这,她的剑招慢了半拍。
她原来在用那些所剩不多的明天,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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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遗世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