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行

#天馬之歌

#天馬歌

#志在長空

#意在絕塵

#李白

#永王事件

#精神自傳

#紫騮馬

#詩仙

#詩歌世界

#躡天衢

#送友人

#駕鹽車

美麗心世界

美麗心世界

374 followers
李白|天馬之歌:李白的精神自傳

文/若木  圖/Vickie

一、引言:天馬入詩,詩魂化馬

在李白的詩歌世界裡,馬從來不只是役用之物,而是心靈與命運的象徵。

朋友臨別之際,「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送友人》),馬鳴聲中有離情、有江湖風雨;

俠客縱橫之時,「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 (《俠客行》),白馬化作一束奔雷的光飛奔而去;

征旅邊塞之刻,「紫騮行且嘶,雙翻碧玉蹄」(《紫騮馬》),馬嘶聲裡寄託著萬里征人的深情與牽掛。

奔騰的駿馬一次次在詩中出現,與豪情、理想、漂泊、自由、孤獨等主題緊緊相連。它既是力量與速度的象徵,也是詩人靈魂的化身——嚮往天際,又常被人間所羈絆。

在這些關於「馬」的詩篇中,《天馬歌》最具精神高度,它幾乎就是李白為自己描繪的一幅命運自畫像,亦是李白以天馬書寫其命運的一篇「精神自傳」。它不僅寫馬之形,更寫馬之性;不僅寫馬之奔走,更寫馬之命運。天馬從天外而來,歷經榮耀與坎坷、自由與羈絆,最終昇華為一種關於理想人格與生命境遇的宏大象徵。

二、天馬之來:自西極天而降

該詩作於乾元二年(西元759年),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之後。詩人借漢代《天馬之歌》的意象,寄託自身沉浮之感。

天馬歌

天馬來出月支窟,背為虎文龍翼骨。

嘶青雲,振綠髮,蘭筋權奇走滅沒。

騰崑崙,歷西極,四足無一蹶。

雞鳴刷燕晡秣越,神行電邁躡慌惚。

天馬呼,飛龍趨,目明長庚臆雙鳧。

尾如流星首渴烏,口噴紅光汗溝朱。

曾陪時龍躡天衢,羈金絡月照皇都。

逸氣棱棱凌九區,白璧如山誰敢沽。

回頭笑紫燕,但覺爾輩愚。

天馬奔,戀君軒,駷音竦〉躍驚矯浮雲翻。

萬里足躑躅,遙瞻閶闔門。

不逢寒風子,誰采逸景孫。

白雲在青天,丘陵遠崔嵬。

鹽車上峻阪,倒行逆施畏日晚。

伯樂翦拂中道遺,少盡其力老棄之。

願逢田子方,惻然為我悲。

雖有玉山禾,不能療苦饑。

嚴霜五月凋桂枝,伏櫪銜冤摧兩眉。

請君贖獻穆天子,猶堪弄影舞瑤池。 

詩一開篇,便寫天馬「來出月支窟」,仿佛自天外而降,帶著神祕來歷與天授使命。詩人極力鋪陳其形容:虎文龍骨,嘶遏青雲,鬃如綠髮,權骨奇絕。它騰崑崙、歷西極,四蹄生風,無一蹶失;雞鳴尚在燕地,日暮已抵越州,快若流星、電閃星馳。

這不是現實中的馬,而是一種理想生命的化身。天馬的出場,本身就具有啟示意味——它不屬於圍欄與馬廄,而屬於天地與遠方。

這種「自西極天而來」的書寫,使天馬獲得了天命氣質:它超越功利價值,象徵一種被選中的靈魂,一種本應翱翔長空、承載啟示的存在。全詩的精神維度,正是在這裡被高高托起。

 三、天馬之質:卓絕而不入凡群

詩的第二層,寫天馬曾有「躡天衢」照皇都」的榮耀時刻。它仰頭長嘶,飛奔如龍;目明如長庚,胸肌若雙鳧;尾掃流星,口噴紅光,汗血如朱。它曾與天子御廄中的龍馬並駕齊驅,金羈映月,影照皇都,一時聲價九州。

這一段,正是李白天寶初年供奉翰林、受玄宗寵遇的寫照。

然而詩人緊接著筆鋒一轉——即便白璧如山,也換不走這匹天馬;再回頭看昔日名貴的紫燕駿馬,不過徒具其名。此處並非自矜身價,而是以對比寫出天馬之「不同凡群」。

它「志在長空」意在絕塵」,不肯久居圍欄,不願受韁繩拘束。它縱橫萬里、往來無礙,顯示出一種獨立於世俗體系之外的精神力量。

天馬的本質,並非供人役使的工具,而是一種拒絕被功利馴化的生命形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精神自由的宣告。

 四、天馬之困:高飛之命,反入鹽車

詩的中後段陡然轉入低沉。

天馬雖戀君軒,卻已不再被眷顧,只能四方賓士,回首遙望天門,卻再遇不到寒風子那樣的識馬之人。它仰望青天,看白雲悠然,而自己卻被困在鹽車之下,攀登峻阪,如倒行逆施,日暮途遙。

此一轉折,張力陡生:來自天外的靈馬,竟淪為塵世苦役。

這不僅是天馬的命運,更是李白自身的寫照——一個來自「西極天」的靈魂,被現實羈繫在鹽車之上。因「永王事件」被牽連流放的詩人,正如這匹「少盡其力而老棄之」的駿馬,被現實的機器碾壓、消磨光華。

這裡呈現出一個幾乎貫穿人生的主題:天賦與現實之間的衝突。

天馬「骨骼清奇」、精神若龍」,卻不得不拖曳鹽車。詩人用極大的反差,寫盡理想人格在現實結構中的受困處境。

 五、天馬之悲與覺醒:從受難到自知

全詩的最後一層,是悲愴中的清醒。

天馬渴望遇見田子方那樣的仁者,能理解它、憐惜它。即便有崑崙玉禾,也難療心中苦饑;嚴霜五月,桂枝凋折,它伏櫪銜冤,雙眉摧折。

但這匹馬並未徹底認命。

它「顧影自憐,長鳴不食」,目極千里,反復回望長空——回望自己「來自西極天」的本源。它清楚自身高貴,因此不甘沉淪。

這份「不甘」,使天馬具有悲劇性的莊嚴之美。

它的長鳴不是簡單的哀號,而是對本性與使命的確認,是對「我是誰」的自知與不忘。

正是在這一刻,天馬完成了從「受難者」到「自覺者」的精神躍遷。

 六、結語:天馬的精神回聲

《天馬歌》中,天馬的形象經歷了來歷、卓絕、受困、不甘的完整歷程。此詩既是詠馬之作,也是李白的精神自傳。

它「來自西極天」,象徵理想與天性;

它「志在長空」,象徵自由與追求;

它「困入鹽車」,象徵現實的重壓;

它「長鳴不食」,象徵靈魂對本源的呼喚。

天馬因此不僅是詩中的主角,更是一種恆久的精神意象——提醒人不忘其來處,提醒生命始終「志在長空」:

身可羈而志不可羈,處塵世而心不染塵。@
 

                                                                天馬晚年的境遇。示意圖。(圖/Lin)